浩荡壮阔的历史与现实交织的画卷 ——谈齐建水长篇小说《粮安天下》

齐建水，是济北大地上孕育出的六零后作家。作为其故乡的同龄人，读罢作品，深有感触，引出很多丰富的感受和思考。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首先，这是一部具有史诗性追求的现实主义力作。在其五十万字的浩荡、宏大的叙事中，共和国七十年人与粮食之关系的波澜壮阔的历史得以展现，同时小说塑造了当代粮食部门基层从业者、三代“粮食人”不同的性格形象和命运遭际。

当代文学的前三十年，像“三红一创”大都有这种史诗性追求，尤其是柳青的《创业史》、梁斌的《红旗谱》、周立波的《山乡巨变》及山东作家郭澄清的《大刀记》等。这一光荣传统影响了新时期作家的创作，像张炜的《古船》、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等无不如此。这种史诗性创作风格带来了一个可能意想不到的现象，即当代文学史上的“一本书精神”“一本书现象”或“一本书主义”。“一本书现象”指的是一个作家一生的创作最后凝结为一部代表作，其他的创作往往是围绕着这一本书的初期或补充性作品，无论他创作了多少作品，人们往往把作家的名字与其代表作挂起钩来，而不太注意作家的其他作品。比如上面提及的几位“十七年”时期的作家，同为鲁北地区的当代前三十年时期著名作家郭澄清及其《大刀记》，陈忠实及其《白鹿原》，等等。齐建水及其《粮安天下》恰恰就具有这样的特征或禀赋。掩卷而思，虽然这部长篇小说的挽歌气息经过了重大修改而淡化了不少，但依然存在，其实表现出一定的挽歌性并不就降低了小说的审美品格。而且，这一挽歌性的追求还可以防止过于宏大和严肃的主题所导致的弊端，即图解政策或追随时政。

其次，小说的另一大特点或贡献是塑造了陈良石、陈满囤、乔秀月、陈金谷等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在小说几十位人物形象当中，陈良石这位老粮食人的形象塑造得尤为丰满。在小说中唯有陈良石贯穿始终，他身上有着浓烈的“粮食情结”。作为荣军，他正直善良、坚持原则、实事求是，同时又充满人间情怀。小说家饱含深情地塑造了陈良石这个正直、饱满、较为复杂的圆形人物。乔秀月也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女性形象，除了幼时因火灾而毁容之外，她可谓类似于路遥《人生》里的刘巧珍，是司爱的女神般的人物，是忍辱负重的爱的化身。

再次，《粮安天下》对艺术真实性的追求和尽力表达，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达到了同类题材创作的新高度。作为一部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且带有史诗性品格的长篇小说，《粮安天下》基本做到了兼顾两者。这部作品是作者齐建水努力向柳青、路遥等前辈作家学习的成果。

第四，《粮安天下》具有创造性的叙述结构安排，其叙述手法和技巧也有力地配合小说结构的营造。小说在设置故事情节时，构筑了三组“三角”或“多角”之恋。这种安排同国家粮食安全、三代人命运变迁的线索交织，构成了小说复式的叙述结构。在上部中，是主角陈良石与相知相爱、能干勤劳俊俏女子冯玉英，还有守寡带一个男孩、泼辣但善良的尹巧凤的三角关系，最后陈良石因自己的身体原因而选择了尹巧凤。在中部中，主角陈满囤先是跟县委汤副书记的羊癫疯病儿子的准媳妇、美女黄雪贞暗中恋爱，无果而终，后是同乔秀月、高爱玲的三角关系。在下部中，男主角陈金谷起初是和县医院美女护士林中霞恋爱结婚又离婚，随后又和同事、丧夫的女人常青娥结成秦晋之好。

这三个三角或多角婚恋故事情节的设置，貌似陷入俗套，其实是对生活真实的反映，是社会变迁的缩影，是权力进入婚配生活的写照，也是人性本身的展现。这种结构线索的安排，同小说较为宏大的主题的追求即粮食部门、三代粮食人命运和国家粮食安全问题的变迁，相互配合，构成了堪称波澜壮阔、丰富跌宕、复杂交织的双线叙述。

第五，小说还间以反讽、幻觉、梦幻等现代主义技巧，丰富了小说的叙事。如中部写陈满囤在妻子乔秀月死后，就经常做内容一样的噩梦——梦见一个无脸女人，每天给他洗脚——这显然是自己的前妻形象的变异，但是“无脸”，为他洗脚，则非现实中的情节，而是带有荒诞意味的梦境所致。在这一部的末尾，有一段关于陈良石内心联想和带有某种幻觉的描述，也带有这种现代派色彩。在我们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农业、土地和粮食问题在很长时间内是头等大事，古训更是有“民以食为天”。当代中国的粮食问题是一个小说创作的富矿，齐建水在作品中触及了这一文化悖论及无奈，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反思。在既有的当代历史和文学描写包括这部《粮安天下》中，我们可以看到，当代中国农民极大地拓展了“粮食”的概念——举凡树皮、树叶、草根、观音土、糠皮……都曾经作为食物进入他们的肚里，最后就是饿死人，甚至是人吃人。

最后，《粮安天下》较为充分地展现了具有济北地区特征的人文景观、民俗风情，如闻韶台；小说写了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节气时令等，特别是小说中有大量的关于鲁北、济北的谚语、俗语、方言、歇后语等，这些都增加了文本的幽默性、趣味性和可读性。《粮安天下》确实如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建军先生所言：“既是一部充满忧患意识的粮食史，也是一部内容丰富的生活史。描写生动，叙事从容，有很强的可读性”。

总之，《粮安天下》以其恢宏的叙事、逼近真实的追求、精妙设计的叙述线索和多样的语言表达方式，为当代小说界贡献了一个崭新而杰出的文本。

（本文作者简介：王洪岳，山东济阳人，教育部伊犁师范大学援疆教授、边疆中华文史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暨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作者：王洪岳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