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从门楣之上望向家风深处

中国人历来重视家庭，家在中国文化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林语堂曾说：“中国文化有一个攻之不破的真正的堡垒，或真正的万里长城，就是中国人的家。”2024年，跟随《门楣之上》系列节目的脚步，我走进了一个个古老的家族。在采访过程中，我深刻体会到家风是如何凝聚起家庭的向心力的，体会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家风传承——它不是空洞缥缈的文字，而是在烟火日常中鲜活生长的生命力量。

在江西德安县“义门陈”家族中，“义”门家风传承千年，核心原因之一就在于家族对家庭关系的珍视和维系。“有饭同吃，有衣同穿”的族规，“室无私财，厨无异爨”的准则，消解了家人间的攀比纷争，织就一张共生共荣的亲情网络。在《义门陈氏回归庄大成族谱》里，陈潭秋在《第二次续修家乘感言》中写道：“吾族总谱详载家规……自治自决，互助互救之真精神寓乎其中。”“足见‘义’之一字为保障群众生活之利器……又岂惟吾族人子弟得有凭依，凡人类社会均有所利赖焉。”正是这份“义”的传承，让他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同理想深植于心，义无反顾地踏上为天下人求解放的革命征程。

江西德安义门陈家族大公堂高悬的“至公无私”匾额

山东临沂琅琊王氏家族的祖祠内高悬着“孝友格天”匾额。这个坚守孝悌之道的古老家族把“孝”的家风延续至今。中国人常讲：“老对小以教，小对老以孝。”走进王孝敬老人的家，会发现墙上悬挂着的一张张照片定格着一个个温情瞬间：背着母亲遛弯的身影、给老人剪指甲的专注、俯身为母亲洗脚时的耐心……照片里的母亲穿着整洁、笑容安泰。尽管母亲已在95岁高龄时安详离世，但谈及孩童时这位继母对自己的细心呵护，老人眼里仍然泛着泪光。餐桌上，王孝敬老人的孩子们围坐一起，给我讲起父亲细心照料祖母的点滴，言语间的敬意比族谱上的家训更有力量。那一刻，我被这份融洽温馨的亲情深深感动，我真切地感受到古老家风正在以这样的方式，跨越代际，默默传递，成为家族血脉中牢不可破的精神基因。

山东临沂琅琊王氏孝友祠内的“孝友格天”匾额

在采访中，我听到了一个个家族先贤的故事，也在后人的讲述中体悟到一种无形的激励。许倬云在《中国文化的精神》中写道，传统家风的核心是“向内的自我约束与向上的精神追求”。家族中的先贤往圣在时光中淬炼成为后世的精神榜样，勉励着子孙后代不断完善自我，提升人格境界。湖南湘阴县左宗棠故居里悬挂着他的一副对联：“立品当如山有岳，持身要比玉无瑕。”短短14个字，却体现了他的自律自省和对人格完善的极致追求。这种追求化作心头的标尺，让后人时常警醒：“即使不能做到光耀门楣，也绝不能辱没门风！”正是在这样的家风浸润下，左氏家族走出了中国著名的腐蚀与防护学专家左景伊、外科专家左景鉴等杰出人才，而那份淡泊自律的家风，已化作族人深入骨髓的自我期许，成为家族成员行稳致远的精神支撑。

左宗棠塑像

人应该怎样活着，人应该为何而活？除了个人的成长与精进，生命还应有怎样的担当？中国人的家风里，藏着最质朴也最深刻的答案。

在浙江湖州荻港村探访章氏家族时，族谱中清儒公的遗训字字如扣钟，震撼人心。这位一生以善为乐的先祖留给后人的叮嘱字字恳切：“尔等宜永记之，金钱身外物耳，可以益人，可以害人。如能利用金钱救人于急，扶人于危，普济社会，布施贫困，则善莫大焉，何乐而不为！”他更预见了为善之路的坎坷——难免遭妒，引发纷争，却耐心劝告后人不要因此退缩：“故尔等为善可不问一切，有一分财力，做一分善事，不问本身如何艰难，不问外界如何苛责，但求无愧我心。”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位鬓发斑白的长者仿佛正端坐于眼前，将为善的初心、艰辛与价值娓娓道来，那些文字里的赤诚比任何说教都更令人深思动容。

浙江湖州荻港村总管堂内高悬的“惠我无私”匾

中国人讲究“家国一体”，把他人之困当作己任，把他人之忧视作己忧，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胸襟，更是把家风从“小家”推向“大家”的深沉向往。今天，走在荻港村的河道边，乐善桥、余庆桥的石拱倒映水中，古宅门楣上“积善长春”的刻字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这一切都在向我们诉说：家风的力量从不止于规范家族秩序，涵养个人品德，更在于冲破家族的藩篱，让门楣间的精神化作乡风，融入国风。个体的担当如同不灭的薪火，在代代相传的实践中织就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传承脉络。

从门楣上的字字箴言到生活中的点滴践行，家风如同一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把个人、家族与时代紧密相连。那些门楣上的文字在提醒我们：无论走了多远，唯有对自身文化基因的深情凝视与自觉传承，才能使我们始终保有那份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清晰与笃定。那些镌刻在木石上的精神密码终将在代代相传中，成为支撑民族前行的文化根基。

门楣之上，是民族精神的栖居之所。它默然矗立，让我们的乡愁永远有岸可靠、有枝可依。

本文作者介绍

杨阳，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大型纪录片《记住乡愁》出镜记者。曾担任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纪实类人物专题节目《流行无限》出镜记者和《八大名厨贺新春》《中国极限运动高手》《中国功夫高手》等特别节目出镜记者。

作者：杨阳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