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已佚”诗集,揭开柳亚子的香港岁月
《图南集》为“港澳文丛”的一种,此集长期被视为已佚文献,是南社领袖柳亚子于1940年底至1941年初寓居香港时期所作诗集。全书共分为四辑:甲辑四卷四册,乙、丙、丁辑各一卷合为一册,收录诗词351题538首。后经考证发现,柳亚子于20世纪40年代末将其交予陈君葆保存至今。陈君葆藏本是目前已知唯一的完整稿本,这一发现具有突破性学术价值,可补正已出版诗文集中大量漏收与误收问题,对柳亚子及南社研究意义重大。
序
一天,友人宋浩请我吃饭,席间出示这本《图南集》的排印样本,说要请我作序。他讲了一番道理,我一想也是,就答应下来。
柳亚子先生当年在香港报章上连续发表了日记式的诗作,收集起来,自题曰《图南集》,时间始于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十七日,终于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在这约半年的时日里,他总共写下五百余首诗(包括五七言律絶和古体)和词,如果把四月份的空白剔出不算,平均起来每天创作四首。这样的速度和产量是惊人的,并且作品保持了相当高的水准,真是不得了!当时,亚子先生还忍受着脑病的困扰,以至于家人和朋友都来劝他戒诗。也如宋浩在“前言”中所指出的:“《图南集》作为抗战时期流亡香港文化人的重要史料,也是迄今所知最完整的第一手材料之一。”我以为这本《图南集》就是亚子先生几乎拼尽才力和性命留给后人的一份宝贵遗产。

柳亚子
集中所涉及的人物,今天已经全部不在人世。要想请其中哪一位来作序,已经成为空谈。而对亚子先生诗作第一次笺注的《柳亚子诗选》(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十二月第一版,以下简称《诗选》),其中徐文烈先生(柳亚子外甥)已经辞世,另一位即是在下。这也算是我与亚子先生的一段隔世之缘吧!这便是宋浩来游说我作序的原因。
做笺注那时,我才三十岁出头,四十五年如白驹过隙,而今已是奔八的老人。亚子先生在香港的那段日子,我还未降生,我知道其人,最早是从《毛主席诗词》上读到的。那首《和柳亚子先生》真不愧名作,因而印象极深。由此对亚子先生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诗选》最初是由徐先生向出版社提出来的,后来他又请茅盾同志题签、作序。这次在《图南集》中,还看到有几处提到了他,有一首则是专门写给他的。他曾告诉我,亚子先生的公子柳无忌看到《诗选》,颇表肯定云。《诗选》选入《图南集》中的作品十四首。茅公的序,其中有谈及这一时期的:
“皖南事变”后,与先生相遇于香港,私心喜幸,不可名状。彼时我主编《笔谈》,蒙先生大力支持,每期为写《羿楼日札》一则,读者因柳先生之文而购《笔谈》者,比比皆是。
这都是旧事了。这次奉读《图南集》一过,总的印象:第一是来往应酬的作品居多,第二是记录为写作《南明史》在香港访求有关资料,第三是有关“皖南事变”的反映。
关于第一,其时,随着日寇侵略的深入,在上海的文化人纷纷逃离,一部分人逃到香港。一时之间,在香港聚集了不少文化界的各色人物。亚子先生属于革命前辈,他从青年时代即投身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事业,经历了同盟会、南社、辛亥革命、抗战等,及就居香港,自然吸引一众文化界人物来访问、交谈。这类活动几乎日日不断,所以《图南集》中的诗大多为应酬而作。好的是先生所作,大都言之有物,兼且在诗之外,常有夹注,保存了他所经历的第一手资料。其中不少名流本来就是先生的故旧、好友,诗中谈及今昔流影,吉光片羽,皆弥足珍贵。至于先生由后辈而追想其先人(朋友),连带而及往事,也颇足以为有心人所留意。
第二,先生在上海时就在关注南明史,尝撰辑《南明纪年史纲》等,及到香港,访寻南明遗迹和相关资料,成为他的重要工作。这在《图南集》中占了颇显著的地位。据《柳亚子先生年谱》说:“是年(按,指一九四一年)所作有《图南集》与藏辑《南明史料》千(按,“千”字当误)百卷及手抄之足本《南疆逸史》五十六卷,战起,同成灰烬。”现在,由于《图南集》的重新发现,得以填补个中空白。
第三,“皖南事变”,是这一时期先生政治活动的核心事件。而《图南集》中未见有相应的强烈反映,这是一个值得研讨的、耐人寻味的问题。以宋庆龄为首的国民党革命派,主张国共合作,这源自孙中山先生临终遗言:“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亚子先生对此坚定不移,所以当蒋介石反其道而行之,例如一九二七年蒋发动的“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先生即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而尤其是在日寇入侵、大敌当前的时候,对国民党右派发动的“皖南事变”,先生与宋庆龄、何香凝等联名发表“宣言”,反对“围剿共产党”,他的立场也是十分鲜明的。
可是,在《图南集》中,并没有看到相应的表达。这是为什么呢?先生曾在数年后(一九四五年)撰写《八年回忆》,详细回顾了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发生前后的事情。说明“宣言”并不是专门为事变而作,而是在事变发生前夕,针对国民党右派“反共”逆流的。我注意到,在“甲辑卷之三”中有批“删”的两首绝句,题目署:“余有南巡马尼拉之意,值楚伧书来,言奉总裁嘉命,谓在港依畀正多,赴菲之行似可稍缓云云。德音下逮,衔感弥深,敬赋二截奉纪。”时叶楚伧在国民党中央党部任职,致书先生,转达蒋介石的问候。诗作于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三日,正是“四人宣言”草成之次日。蒋的这一姿态,无疑有其目的。这与后来国民党召开五届八中全会时,蒋通过叶楚伧致书邀先生出席遥相呼应。从诗作来看,此时两人并未交恶。感到先生对“皖南事变”还一无所知,故对蒋作出的拉拢姿态也积极回应。及至十八日“宣言”被阻止发表,叶挺将军被扣押的消息传来,先生对事变才有较深入的了解。
然而,直到二月三日,有《读史二首,改范志超女士作》云:
将军意气本英豪,三字沉冤祸怎逃。自坏长城檀道济,曾摧强虏霍嫖姚。东窗缚虎谋何亟,南海屠鲸志漫劳。万一风波真不幸,墓门华表刺天高。
赤手空拳善用兵,朱仙转战早闻声。云霓得雨民心附,山岳鏖兵敌阵惊。可惜秦头终压日,遂教李令失收京。功高不赏休流涕,已有千秋万岁名。
和十一日作《震西庚辰岁除四咏,余已和其三,顷补示一絶云:“嶙嶙白骨载疆场,抗战无期日月长。可恨倭奴杀不尽,中原血泪尚纵横。”复成此什和之》:
男儿自分殉沙场,抗战何愁岁月长。衹是阋墙成痛哭,江南一叶涕纵横。
这是明确为“皖南事变”而作的。诗中表达了对国民党右派制造“皖南事变”的痛心疾首,对叶挺命运的严重关切。并引用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的题辞:“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先生后来回忆说:
这时候,叶楚伧在重庆生病……忽然有人用了他的名义,写信给我,要我去重庆,大概是怕我在香港捣蛋吧。我还了他一个快邮代电,还叫他转致执政诸公,语气很激昂慷慨,大致先把我的政治立场说明一下,接着表示对于“皖南事变”的愤慨,提出善后办法,要他们“严惩祸首,厚抚遗黎,振饬官方,澄清宦海”,最后几句,是“否则西山薇蕨,愿学夷齐,南海波涛,誓追张陆,终不愿向小朝廷求活也”。
综上所述,先生对事变的态度十分明确。所以我想,《图南集》之所以未见太多的反映。一是担心刺激当局,导致叶挺性命不保。即他曾对何香凝说:“现在希夷(按,即叶挺)在他们手上,怕有做邓择生第二的可能。”二是先生与叶挺似无交集,没有私交,而他写诗多发于交情,这是《图南集》的一大特色。三是从三月初起,神经衰弱症又发作,至四、五月作诗很少,之后完全停止,直到九月才重新“进入兴奋期”。
老来见事,深感历史现场的重要,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要想真切感受当时的种种,其实总是隔靴搔痒,甚至还会生出许多误解。所以关于《图南集》反映的那段影像的评议,我自问主观因素不少。龚自珍诗云:“勇于自信故英绝。”孔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如何通过本诗集去亲近先生,整理那段影像,有待来者,跂予望之。
刘斯翰
二〇二五年夏杪于广州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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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影






(本文原载于:岭南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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