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做“万物之歌者” ——老藤的生态文学创作之道与人文担当

作者:贾志甜   2025年08月27日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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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生态文明理念日益深入人心,生态文学正以其蓬勃的生命力,成为当代文学创作中一股奔涌的支流。作家们以笔为桥,深入探索人与自然关系的幽微与壮阔,而老藤便是其中风格鲜明的践行者。他深植东北沃土,将白山黑水的文学传统与儒家文化的深邃哲思融为一体,其新作中短篇小说集《西施乳》,更以构建“文学动物园”的独特视角,为读者铺展了一条审视自然与文明、叩问生命本质的精神通途。

《西施乳》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老藤 著
出版时间:2025年05月

老藤,本名滕贞甫,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辽宁省政协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著名作家。二十世纪80年代起,他便笔耕不辍,多部作品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好书”等重要奖项,而生态主题始终是其创作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近期,山东文艺出版社重磅推出老藤中短篇小说集《西施乳》,收录《远东第一犬》《熬鹰》《黑画眉》《猎猞》等九个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作品,勾勒出山林乡野间人与动物错综复杂的情感联结。

老藤以沉稳厚重的笔触,探讨野生动物保护背后的深层人文命题——这不仅关乎生态平衡,更是人类对自我心灵的叩问与救赎。书中贯穿着儒家精神的伦理观照和古典文学的审美意蕴,在充满张力的叙事中,揭示生命敬畏与人性光辉。

老藤

谈及《西施乳》的选题缘起,责编贺小凡道出了深层的文学考量:好的文学题材不该局限于“热门”或“流量”,而应关注那些能触及人类共通情感的命题。“人与动物的互动中,折射着人性的多面性,既有温情的羁绊、利益的博弈,也有对生命平等的叩问。人与动物的关系,本质上是人与自然、人与生命的关系的缩影。”贺小凡强调,当文字去记录那些发生在不同生命之间的故事,其实是在探讨“如何对待生命”这个永恒的主题。“我们被这本书的人文关怀和文学张力所打动——它让我们看到,在喧嚣的时代里,那些发生在不同物种之间的温柔联结,依然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如何对待生命?庄子有个著名的观点:等生死,齐万物。老藤对此深以为然。他说,每当他俯身贴近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总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当他的思想情感全然融入笔下的生灵,便真切体悟到古人所言“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的奥义。因此,老藤写万物,也是从另一个角度在写人,写人在自然中的位置,写人与生命的相处之道。

《西施乳》的价值是多方面的,既体现在东北荒野的地域特色上,也离不开老藤对动物叙事的创新处理。老藤的文字确实像东北的冻土一样,厚重里藏着细密的肌理,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东北荒野独有的魅力与生命力。在动物叙事上的创新,也让老藤的作品在生态题材中脱颖而出。以往动物叙事易走极端:要么过度拟人化,动物成为了人类道德观念的传声筒;要么单纯从人类视角出发,动物仅作为被观察、利用或拯救的对象。而老藤尝试站在动物的角度去理解它们的行为逻辑、情感世界,这种“人对自然的共情式观察”正是老藤作品的魅力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将《西施乳》定为书名绝非偶然。这篇同名小说本身便是老藤动物叙事与人性思辨的巅峰之作,堪称其创作生涯的标志性篇章。“西施乳”承载的双重隐喻极具深意:既指河豚最鲜美的部位,又暗合“危险与诱惑并存”的生存悖论,精准击中了全书“生命敬畏与人性光辉”的精神内核。

贺小凡认为,当下社会对动物保护、生态平衡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西施乳》这样的作品不仅能让读者感受到不同生命之间的情感温度,更能引发大家对“尊重生命”“和谐共生”的深层思考,这正是文学作品应有的社会价值。在喧嚣的时代里,这些发生在东北荒野的故事,让我们重新看见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温柔联结,听见自然与人性的深层回响。

日前,百道网专访了老藤,围绕其生态观、创作理念、文化根基及文学担当展开深度对话,全方位呈现这位“万物之歌者”的生态文学世界。

做“万物之歌者”
留心观察,每一种动物都了不起

百道网:不管是《战国红》《刀兵过》,还是《草木志》,在小说主线叙事之余,您的视线始终未离开过动植物,一直关注自然与人的关系。您的生态观是怎样的?为什么会持续关注书写这一主题?

老藤:在文学上我给自己有个定位,要做“万物之歌者”。我对庄子“等生死,齐万物”的观点颇为认同。读《诗经》,我对写到的135种植物最感兴趣,又找来《诗经植物图鉴》一种种核对,觉得每一种植物都很有意思,值得研究,《诗经》中的不少植物被我写进了小说。由此我理解了孔子为什么教育儿子孔鲤“不学诗,无以言”,且不论其他知识,仅就植物而言,《诗经》就提供了太多的话题。

由植物到动物再到昆虫,我如同走进奥妙无穷的动植物乐园,仿佛书房的四周各开了一扇窗子,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风景。由动植物再联系到人,这种精神关联足以赋能文学,于是我创作了许多生态题材的小说,比较集中的是《草木志》《昆虫志》《西施乳》《自愈者》等作品。

我之所以关注生态文学,是觉得城市化进程加快后,置身于钢筋水泥的人们已经疏远真正的森林,对大自然的情感不再亲切。我到学校与小学生交流,发现城市中有的孩子对大自然中司空见惯的动植物知之甚少,分不清蚂蚱和蝈蝈,连蜣螂和螳螂没见过,把麦苗当韭菜,甚至有的没有见过活猪。人类的第一课是大自然给上的,缺了这一课人在生态理念、生态链条上会有感性缺欠。文学虽然功能有限,但至少可以帮助读者补上这一课,给他们更多的形象和感性认识,这也算作家为生态文明建设做的一点贡献。

百道网:《西施乳》小说集汇集了九部中短篇小说,它们共同的核心文学主张是什么?

老藤:《西施乳》这部小说集本来名字叫《老藤的动物世界》,后来因为考虑稍欠文学性,便用九部作品中的一篇《西施乳》来命名。这九部小说都是写动物的,表达了我同一个想法:人类要善待动物。

比如《扎汉宫》里的白狐,扎汉宫是浑善达克沙地里一个小小的湖泊,因为有一窝白狐生活在湖畔,控制了沙鼠的泛滥,让湖水没有渗漏流失。而当白狐遭到猎杀,沙鼠便数量暴增,在湖边打洞,最后导致了扎汉宫的干涸。总体上看,人和动物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很难想象当地球上其他动物灭绝,人类还能生存下去。这不是危言耸听,今天,地球上每天都有75个物种灭绝,每个小时就有3种,依此速度发展下去,后果相当严重。

百道网:在您的笔下,狗、白狐、驴、貔子等既不是萌宠,也不是怪物,而是具有独立意志的生命。您创作时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如何精准把握生态真实性,从而避免了神化和拟人化的失真?

老藤:创作这些动物题材的作品是有难度的,主要是直接观察和发现不够。有些感悟是间接的,比如《远东第一犬》中的驯犬员和那条叫狼远的警犬,实际上源自真实的故事。姓郭的驯犬员是中俄混血人,我曾和他在辖区内跑了半个月,警犬的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在讲到那条警犬时,他眼含泪花,嘴里不停重复警犬的名字。驯犬员与狗的沟通是真正的神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声口令足够。我和老郭到林场家访,再厉害的狗,只要他伸手招呼几下就变得温顺起来。

还有,有人觉得《黑画眉》中的驴过于神奇,而我则觉得写得远远不够。小说发表后我在央视看到一个纪录片,西南边陲因为交通不便,当地看山人就由驴子自己往守护站运送给养。驴子相当聪明,只要人领着走过一趟,第二趟便可独自往返,而且不会迷路。节目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令我惊讶。一次,牵驴的人在前面走,在一处陡峭的山坡前,驮着给养的驴子忽然止步不前,怎么拉也不动。牵驴的人很奇怪,正站在那里心里嘀咕时,突然前面出现了山体滑坡,许多山石轰隆隆滚落下来——是那头驴子救了牵驴人一命。

我觉得要想真实地表现动物,一定要投入情感,有无情感或情感深浅,所感受的动物是不一样的。情感是感受对象的显像剂,没有情感的记录是科学研究,而非文学上的审美观照。

百道网:您的笔触沉稳厚重,写山林野趣与动物习性时却又充满细节张力。这种风格是否来自您对东北山林的长期观察?

老藤:我的创作确实得益于观察,对东北山林、东北河流、湿地沼泽等等的观察。观察本身是发现的过程,通过观察会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秘密。比如人们都熟悉的牵牛花,我通过观察发现其有一个特性,就是永远不歌颂过午的太阳。牵牛花在清晨就开始绽放,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十二点一过它就开始收紧喇叭;下午三四点太阳还高高挂在西天,它就把喇叭缩成一根花棍,悄悄隐藏了起来。牵牛花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植物学家要研究的事情,从文学的视角看,它让我联想到了某些人的见风使舵、忠诚的可疑和自保的懦弱,上午对太阳歌颂最卖力的牵牛花,当太阳西落时却是第一个抽身者和闭嘴者,与忠贞不二的葵花形成了鲜明对照。

万物相依方为和谐
生态文学的文化根基与创作向度

百道网:您称自己是孔子的粉丝,儒家文化是如何融入您的创作思考中的?

老藤:必须承认,儒家文化已经融化在我的血液里,我在《儒学笔记》《孔子另说》中对孔孟之道谈了许多这方面的体会。仁,是儒家文化的核心理念,当我读《哀公问政》,读到“仁者,人也”;读孟子读到“仁者爱人”时,我便知晓了该如何在文学中体现儒家文化。文学是人学,儒家则强调以人为本,两者在理念上并无分歧。儒家文化主张弘扬仁义礼智信,抨击不忠不孝不廉不义不耻,这些主张都不同程度地体现在了我的创作中。

与所有的学说一样,儒家文化也存在某些瑕疵,需要不断完善。我觉得儒家学说之所以后来变得僵化,与董仲舒和朱熹这些人不无关系,这些大儒把儒家学说高高挂起,成了谁也碰不得的圣训。朱熹注释的四书五经成了科举的标准答案,这是好心办了错事,客观上禁锢了儒学的发展。文化的生命力在于交流和碰撞,古老的《易经》早就把相互激荡这个要义告诉了我们。

百道网:您的故事中充满了人和动物双向塑造,这是否是您的生态观,既非人类中心主义,也非绝对生态平等,而是某种动态平衡?

老藤:“双向塑造”这个词可谓一语道破谜底。万物生来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觉得在远古时期人与动物是相互成就,不是纯粹的敌对关系,仿生是人类进化的重要途径。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当人不再依靠从动物的肉和皮毛上攫取温饱的时候,人与动物完全可以实现和谐共生。

万物皆有灵,天地不可欺,以道观物,物无贵贱。人类不能以主宰者的姿态来对待动物和植物,万物相依才是和谐应有的样子。

所谓“人是万物之灵”这个说法是人类自封的:人类嗅觉不如狗,视觉不如猫,奔跑不如鹿,负重不如蚂蚁,免疫不如老鼠,对爱情的忠贞不如大雁,灵就灵在所谓的科学上。但即使在科学上,动物也不一定输给人类:蜻蜓可以倒飞,蟑螂、苍蝇把自己脑袋揪下来还能活很久,一条小小的美洲电鳗能靠自身发出800伏特的电流,诸如此类,人类能做到吗?人类不要妄自尊大。有科学家预判,地球上如果不幸发生核战争,能活下来的生物只有蟑螂,人类是不是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蟑螂防辐射的本领呢?

百道网:儒家讲“仁”,但现实中的生态危机却愈演愈烈。在《西施乳》里,您既写自然的残酷,也写人的忏悔。您认为文学能在现代生态危机化解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老藤:现代生态危机形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许多问题是社会经济发展付出的代价,亚马逊雨林的面积正在缩小,世界上许多河流正在被污染或截留,等等,这些都是现实问题。针对这种残酷的现实,文学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当下,生态文学在主流文坛登堂入室,就说明了一种新的生态理念正在兴起。文学在生态文明建设方面,至少有三大作用,一是播撒生态文明的种子,二是吹响生态红线的哨子,三是救赎被时代巨轮碾压的弱小生命。

我一向看重文学播撒种子的作用,因为我本身就深有感触。我在上小学时,读到了一本儿童文学作品《小狒狒历险记》,从这部作品中第一次知道了狒狒,还有大草原的神奇。这本小册子就是我心田里一粒生态文学的种子,让我写起动植物来乐此不疲。

百道网:您认为生态文学对于加强生态文化建设工作有何作用?生态文学作家需要在哪些方面作出努力?

老藤:一般来说,文学是伴随着问题的出现而兴起的,比如乡村出现了根脉断失问题,兴起了乡土文学;城市出现了人与人疏离内卷的城市病,兴起了城市文学;而全球性生态遭到了破坏,则催生了生态文学。生态文学从一出生就奔着问题去的,我认为它至少是解决生态问题的先导。

我个人认为生态文学作家在创作中离不开三个向度:

一是多样化向度。多样化向度的关键是平等,也就是庄子提倡的“齐万物、等生死”,这是生态文学应该有的思想维度。

二是亲临性向度。在AI时代,人们获取知识的路径得以拓宽,AI复原的场景也不乏真实。亲临性向度的关键是体验,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别人尝过的描述不一定适合你,因为人的口味是有差异的。

三是关联性向度。关联性向度的关键是情感问题,生命与生命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这就是情感。而情感是需要培养的,作家作为“万物之歌者”,首要是培养起对歌咏对象的情感。汪曾祺先生认为作家是感情的生产者,这话颇有深意。的确,一旦没有了情感,作家写出来的东西还能打动人吗?

作者:贾志甜

终审: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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