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书写的力量:她在虚实之间发起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学对话

作者:李子木   2025年03月24日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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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写作都有起点,或人或事。

但作家默音的创作似乎更接近于无意识下的水到渠成。在浙江文艺出版社新近推出的《笔的重量》与《她的生活》两本新作中,这位身兼译者、编辑、作家多重身份的文字工作者,以虚实交织的笔触,构筑起跨越时空的女性精神谱系。这两部作品分别定位于文学评论随笔和中短篇小说集,互为镜像,前者以非虚构之光照亮了明治至昭和时期日本女性创作者的生命轨迹,后者以小说形式投射了当代都市女性的生存境遇。在创作访谈中,她说,自己这两本新书的起点,源自于某种焦虑,却成熟于某种自然而然。

 

《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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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者:默音
出版时间:2025年03月

《她的生活》
点击图书封面可直接购买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者:默音
出版时间:2025年03月

从翻译裂缝中生长的非虚构之花

2019年,是默音的职业转型年。这一年,她辞去了出版社的编辑工作,成为了一名自由创作者。“当时我正在创作一个长篇小说。每天上班的路程很远,早上6点就起床写作一个小时,然后出门上班,精力根本顾不过来,也写得很不顺利。”在出版社编辑工作与文学理想的撕扯中,她最终选择遵从内心的召唤。

让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疫情破坏了既定的节奏,并让自己开始产生了焦虑,“我对自己的收入变得很不确定。”她接下了浙江文艺出版社关于日本作家樋口一叶的作品翻译工作,将自己自此推入了日本明治文学的深水区。樋口一叶半文半白的文字像是加密的密码本,对默音来说充满了挑战。她把能找到的樋口一叶的文本都搜集了回来,采用作家角田光代的"古今对照法",通过现代译本反推古文原意。在十个月的翻译长跑中,这位五千日元纸币上的女作家逐渐显影为立体的人——她在日记中美化生活细节的习惯,在小说中刻意营造的戏剧冲突,都成为理解明治时代知识女性生存策略的密钥。

“我看了很多她的文字,发现她的日记比小说更有意思。她在日记里美化了自己的生活,加进去一些虚构的成分,映照出来的是她眼中不真实的世界”这些发现触发了默音创作的心弦,并诞生了《笔的重量》第一篇《一叶,在明治的尘世中》。“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要写这样一本非虚构的书。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种写非虚构的快乐,这和写小说不一样。因为你是去挖掘这个素材,然后把它转化出来,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此后,默音的非虚构创作魔盒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写完樋口一叶之后,我总觉得我对她有了这么多的了解,好像还不够。我都翻译了这么难的书,那应该翻译一下我最喜欢的女作家。我就去向出版社推荐武田百合子,于是翻译了《日日杂记》、《富士日记》。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沉浸在武田百合子的翻译宇宙里。”

默音

后来,更多日本明治到昭和时代的女性创作者群像陆续进入默音的笔下。例如,《她的生活》的主人公田村俊子,是近代靠稿费实现经济独立的女作家先驱;《笔的重量》中的尾竹红吉(富本一枝)、长沼(高村)智惠子,都与田村俊子相熟,后者更是一度成为俊子小说的主人公;《口述笔记员的声音》讲述了武田百合子是如何逐一抖落生活赋予她的表象,终于回归自我,成为知名随笔作家。

这些作品最后都收入了《笔的重量》一书中。她在该书的自序中写到,“她们当中有的彼此相识,有的毫不相干,却有文脉上的隐含联系。梳理这些女性的写作历程,等于是透过文字资料重新端详她们走过的路,我在其中看到种种阻碍和限制,来自社会、家庭、性别和其他因素。我很高兴自己能有一段时间与她们同行,并写出她们的故事。”

默音在她的文字中,通过樋口一叶、田村俊子等明治至昭和时期女性作家的生命史与创作史,揭开了日本近代文学中被遗忘的“文学初代”群体。她们共同编织成女性突破社会规训的史诗。当作者用文字追问“当女性执笔时,她们究竟在对抗什么”时,更与当下中国女性的生存境遇产生共鸣。这种将历史考据转化为现实关怀的能力,正是其最核心的文本价值——在虚与实的交错中,书写始终是女性确认存在重量的永恒力量。

在她看来,自己的这些创作都是非常自然的一步一步完成的。“这些过程现在回头看就很神奇,就一步一步这样堆砌起来了。”但这种由深度阅读延伸出的创作自觉,使她的作品都既保有文学评论的严谨,又流淌着叙事散文的温度。

虚实互文中的女性镜像小说

在中短篇小说集《她的生活》后记中,默音以《重塑记忆之必要》做了总结。她说,写作的过程,是一场又一场的记忆重塑之旅。“我从文本、经验乃至其他地方拾取一个个‘她’,将印象以小说的形式加以编织,试图借此呈现时代的角落与片段。”

因此,如果说非虚构跟个人没有太大的关联,更多是一个个人阅读和兴趣的总结。那么《她的生活》这本中短篇小说集则更多地反映一个人的生活点滴,中间或多或少有一些作者本人的经历在里面。

在《她的生活》开篇《上海之夜》中,有很多默音以前出版社工作的细节和场景,比如陪作家逛书展等等。很多读者反馈更喜欢《柜中人》和《舌中月》两篇。默音说,“《柜中人》可以说是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曾经也是一个热爱看漫画的青年人。《舌中月》则记录了疫情期间上海的某个关键节点和事件的山雨欲来,表面看是写一个单亲妈妈的故事,但其实是我对那个春天的回忆。”

默音的小说创作和翻译工作时常交织在一起。她翻译完樋口一叶的作品后觉得不过瘾,于是创作了小说《彼岸之夏》,设想了樋口一叶及其妹妹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情景;翻译完《富士日记》之后创作了《梦城》,起点是武田百合子的《富士日记》在未来世界的阅读演变;翻译武田百合子的作品之后创作了《竹本无心》,乍看与译作并无关联,那是因为其人物原型是衔接樋口一叶与武田百合子的众多女作者……这种在翻译过程中的不断积累和点滴触动互相敲打,最后成就了她的中短篇小说集《她的生活》。

默音的作品,更像是若干个“她”的记忆聚合体。但她说,“我在创作之初没有太多的预设。写小说有很多潜意识的东西,写的时候甚至是不自觉的。我没有选择过她们,是她们选择了我。我也不会特意想这是一篇女性小说或者我要表现女性的什么处境,因为小说是由很多人物构成的,这里面有男性也有女性。小说往往截取的是人某一个阶段的状态,就像一个切面一样。我更多的是去想这个人的环境、他的性格、他的背景、他所处的社会。小说的快乐在于你去想象和构建大的框架但它又具体为小的东西。”

在默音翻译和阅读了大量这些女性作家的作品后,她发现,田村俊子她们的时代离我们将近100年好像很远,但其实女性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同。尽管她们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国家和年代,但她们的际遇放在当代中国似乎也可成立。田村俊子经历的西班牙流感,武田百合子面对的战后萧条,与当下我们的某些时代经历可以形成奇妙的和弦。于是,写完田村俊子的非虚构篇章后,她突然意识到可以把这些人物移植到当代上海,这种顿悟使《她的生活》中明治女作家“穿越”为千禧年文艺青年的设定自然成形。翻译武田百合子《富士日记》时,主妇记录早餐准备的细节,煤气灶火苗的颤动感仿佛穿透纸面,这种沉浸式体验直接影响了小说中上海某些特定场景的塑造。

而即便是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文本,也并非刻意安排的只有“她”,只是为了聚焦女性视角让主题更鲜明。她把自己的小说发给文学杂志编辑,当对方知道这是来自非虚构作品的改写时也非常震惊。“这是一个双胞胎的映射。”“这两本书,非虚构与虚构,在某种意义上互为映照。如果你读完她们的真实生活,想要走进由想象力重构的世界,不妨一试。反过来,如果你先读到那些与她们有关的小说,可以通过这本书铺就的小路,走入历史的罅隙,眺望她们的人生瞬间。”

《她的生活》出版的时候,恰好是日本女作家田村俊子的同名小说《她的生活》1915年发表于《中央公论》110年。最后在和出版社沟通之后,小说集借用了田村俊子的小说名。默音说,“从彼岸的小说名到非虚构题名,再到小说集名,三重回响,映照出文本之间的嵌套与衍生。”

用写作战胜焦虑,自由地阅读是最开心的事情

七年的出版社从业经历,在默音的创作中留下深刻印记。编辑的职业病就是永远在计算读者耐心值。她说,《笔的重量》一书的初稿比现在的成品要厚得多,里面还有一些关于男作家的作品,比如其中有一篇关于武田泰淳的文本近2万字,最后在和编辑协商之后从书中拿掉了,“男性创作者放在里面就会显得很突兀。最后呈现出一个非常单纯的写女性创作的线,我觉得也挺好的。” 《她的生活》也拿掉了一篇。 即便如此,最后的成品也经历了至少三四次的修改,“编辑会认为之前的创作太深入偏学术了,现在的读者读起来会很累,需要变得更易读。”

尽管心存遗憾,但这种"断舍离"的勇气,源自默音对当代阅读生态的清醒认知。“我当然能理解这个现状,但另一方面也觉得有一点点的忧郁。我自己以前喜欢的长篇小说都是30万字左右。现在大家已经没有闲暇、没有意愿来读这么长篇幅的书了,也会让人有点惆怅。”

在默音的职业角色中,编辑、译者、创作者在某些时间段里形成了交织,又推动了她的角色自由切换。她说,自己从16岁就开始创作小说,从事翻译工作的时间要远在后面。相比较而言,非虚构的创作是她最享受的状态。从《青梅竹马》的雅俗折中体翻译,到《富士日记》的口语化转译,再到小说中刻意为之的上海方言写作,默音在语言迷宫中不断突破自我的边界。翻译是戴着镣铐的舞蹈,原创则是赤足奔跑的畅快。但两者在她看来本质相通,都是对语言可能性的极致探索。

“写小说会涉及到无数的失败,我经常会重写,有的会有2-5次的重写。所以写小说其实是一件艰难的工作。但写《笔的重量》这样的非虚构作品因为可以摄取很多东西、看到很多不同的内容,从没有目的的阅读到最后整理并创作出来,这个过程非常快乐。翻译工作最终就是找到一个跟自己很契合的源文本。我还翻译过哲学家的作品,非常难和痛苦。”

《笔的重量》是默音创作的全新尝试。“我想向大家传达一些我看到或发现的东西。这有点像做纪录片,你有很多的素材然后把它剪辑出来,这个过程挺快乐的。我可能还会再继续这方面的写作,但也不是很确定,因为首先你要有合适的素材。” 在严谨的史料爬梳中注入文学想象,既还原明治时代性别压抑的历史质感,又以“非虚构冲动”激活文本的现代性。无疑,这种学术性与文学性的融合,开创了文学评论写作的新范式。

在这两本作品之前,默音已经创作并出版了小说《甲马》《星在深渊中》《一字六十春》《尾随者》。其中《尾随者》是她刚于一年前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她在《她的生活》后记中写到,“《尾随者》有一定的自我投射,当然,并非私小说。《她的生活》,文本聚焦的对象则是‘她’,整体会更轻盈一些,涉及的qian文本会更多,集中在自我的部分会少一些。”

但最让默音感到开心的,可能还是来自于翻译和创作中广泛而深入的文本阅读。“我当编辑的时候,每年追着获奖作品读。现在的好处是你可以自由地阅读感兴趣的。但我们可能是最后能自由阅读的一代。随着AI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东西是大数据喂给你的。越往后很可能人们就会渐渐的丧失这种自由阅读的能力。他可能以为自己在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就连这个兴趣很有可能也是被塑造出来的。”

访谈开始的时候,默音说自己辞职开始从事创作时有过焦虑。但这种焦虑似乎并没有随着这两年的持续创作有所减少,只是她自己的心态已经在创作中被逐渐调整和治愈。“焦虑其实一直都在。比如你写了一篇小说投稿给文学期刊,等待审稿、发表、发稿费的时间也是一种焦虑。我现在比较心态平和。我去年出版了四本翻译作品,今年加上翻译已经出版了三本,暂时是一个劳模的状态。”

作者:李子木

终审: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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