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编按】作为日本文学界“泰斗级”人物,日本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作品不仅集中体现了日本文学的传统审美意识,并且也深受“禅宗”文化和西方现代主义创作手法的影响,将其与日本传统文学融合,从而创作出极具艺术价值的文学作品。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时,授奖词这样写道:他“以非凡的敏锐表现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质”。
《川端康成精选集(精3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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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作者:[日] 川端康成
译者:叶宗敏,美空,王之光
出版时间:2023年08月
2023年8月,译林出版社重装出版了《川端康成精选集》。这是一个全新的译本,对读者也是一次全新的阅读体验。精选集收入了川端康成不同时期七部代表作:《雪国》《古都》《千只鹤》《伊豆的舞女》《山音》《睡美人》《湖》;三位专业译者精心移译,以精准细腻文字传神再现川端康成笔下让人念念不忘的情感与命运;特别收录川端康成诺奖演讲词,剖解川端文学在日本文学与美学传统中的千年传承,以及三岛由纪夫评价长文,讲述同行眼中的川端其人其作;收入据作品内容精选的日本近代版画巨匠川濑巴水代表画作,赋予作品别样色彩。再加上知名设计师金泉倾心设计,雅致精装,适中开本,手感舒适。附赠川端康成书法书签,从另一角度进入川端精神天地。
对这套书的三位译者而言,从初识结缘到下笔著译,并最终成书复印,其中除了为川端康成的文字所打动感染,也在这个过程中随着文字一起经历了对生活、生命的不断自省和拷问。这种经历,对译者来说或许是一段极为难忘的回忆。对读者,则是可以借译者一窥川端康成所思、所著、所表达的绝佳机会。
为此,百道网专访了精选集的三位译者美空、王之光、叶宗敏,请他们讲述翻译背后的故事,又是如何在翻译过程中对川端康成的代表作进行新的解读。
川端康成自幼丧失双亲,度过了孤独的少年时期。他1924年毕业于东京大学,196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72年4月16日深夜自杀身亡,终年73岁。川端康成的文笔明净细腻,充满诗性,对美和死亡的探索是他的作品的重要主题。他擅于用意识流手法来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风格多变。川端康成作品有西方虚无主义的一部分共性,其本人也受达达主义、表现主义等影响,曾是“新感觉派”成员之一,但学界一般认为,支撑其主义的是禅宗,以及日本传统文学中“物哀”“幽玄”“寂”这三大美学概念。所谓不同,即在于西方虚无主义的核心为怀疑和反叛,而川端的“虚无”更倾向于对“无常”命运的接纳与超越。
作为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品之一,《雪国》以行云流水般优美的文字讲述了一个悲戚又哀婉的故事,同时又勾画了一幅充满人间烟火却又朦胧寂寥的雪国风光图。川端康成以有钱有闲的舞蹈研究者岛村与一位艺妓和一位纯情少女之间的感情纠葛,为读者展现了一种哀怨和冷艳的世界。
《古都》 以京都一年四季自然景物的变化为线索, 伴随着季节的变化, 美丽的风物引起人物情感的变化, 从而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古都》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很强, 作家本意也不是为了要叙述故事, 只是为了表现古都原本的美丽风情和日本传统的古典美。川端康成独具匠心, 塑造了两位美丽、善良的少女, 她们哀伤的情感为古老的京都增添了特有的情致和风韵。小说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 在千重子和苗子这两个从小分离的孪生姐妹相认、分离的故事中穿插了姐妹俩与织匠秀男以及真一、龙助兄弟的真挚朦胧的爱情。
《千只鹤》是川端康成的代表作品之一,而且这部作品从多方面反映了他创作的独特风格。同时,这也是一部十分复杂,容易引起歧义的小说。它描写了富家子弟菊治在不经意间与父亲生前的情人太田夫人发生肉体关系,而这段孽情最终导致了他所真正钟情的姑娘文子——太田夫人的女儿自杀的悲剧。川端康成曾声明,“我的小说《千只鹤》,如果被理解为写的是茶道的精神与形式之美,那就错了;它更多地是一部否定性的作品,是对当今沦为恶俗趣味的茶道提出质疑,发出警醒。”
在译者美空的眼中,《雪国》是诗,干净,明丽,绚烂,烟花或火灾般幻灭与绝望,没有任何出口。《古都》是画,长卷一轴,细细描来处处皆工,也是幻灭。《千只鹤》纠缠缱绻,说的是人性及性爱所体现的极致之“美”,同样指向死亡。“好的文学并不仅仅是文字和文笔,还是文化,它承载历史、艺术、人文、哲思……它有根。这个根,需要译者力戒一带而过的惯性,以严谨负责的心态去留意每个细节,发掘并展示作者未尽之言与言外之意。务求译本少些遗憾,同时弥补前人的草率之处。”
美空说,翻译时她最注重的是诚实,这有两个层面:信与达是第一层,是形,其上的则是“神”或“气”。“好字本身就是果实,有果肉细密;亮的、智慧与时光的包浆,而翻译要力求不失掉它。”或许是因为美空写得散文,在气质上有与川端天然相近之处,她在试译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并且脱颖而出,被编辑慧眼看中。这次翻译让她感动于川端康成的文字,又因为自己做到了某些前人之上的“破译”而惊喜。
《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的成名作,也是其早期代表作。在这篇作品中,身为学生的“我”在一次伊豆半岛的旅行中与清纯善良的小舞女薰偶遇,穿行于旖旎风光间,两人的心渐渐靠近,情愫暗生。但至纯至真的情感未曾形诸言语,旅行已至终点,“我”在无尽惆怅中与薰分别,踏上归途。《山音》则是川端康成文学生涯后期转折之作。年过甲子的信吾在战后岁月的流逝中日渐感受到自己的衰老,时常回想起年轻时的情感历程。而儿子修一与儿媳菊子的婚姻,也因修一的战争创伤而陷入泥沼。一个家庭中的结构变化、精神动荡,背后是宏大时代与社会变迁的身影。
在翻译《伊豆的舞女 山音》前,王之光曾出版过有译作《茨木则子》《滨谷浩》《小泉八云》《战争》等。她透露,她做翻译比较依赖语言的直觉,往往是读到什么,感知到什么,就去描摹什么,不过她有个原则:尽量准确,尽量贴近原文,尽量跳脱个人的表达习惯。当然,这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觉得自己是永远存在语言能力、理解能力和知识上的不足的。只能尽力克服。我会在翻译的同时读很多周边的书籍,加强对作品和背景的理解,同时反复重读原文,修改译文,尽量减少误译和理解上的偏差,同时一遍遍打磨,让文字现出光泽。”王之光谦虚地表示。首次接触《伊豆的舞女 山音》,她读的是日语原文,这次开始翻译后,为了避免嗅觉受影响,她没有去读其他前辈的译本,在翻译时,她尽可能地还原原文的用词、节奏和气质,同时注意梳理中文表达时的流畅感和逻辑结构,形成了独特的翻译风格。
在《睡美人》中,六十七岁的江口老人经朋友介绍,来到一家独特的旅店。夜晚,身处旅店,旁边是陷入沉睡的年轻女子,已至人生末年的江口思绪不定,过往的情感、女儿的婚姻浮现于脑海,他在时间的流逝中与衰老相抗争。周阅在2007年第3期《日本研究》的《川端康成<睡美人>的救世主题》一文中表示,《睡美人》表面上描写一个衰朽老人如何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寻欢,实剥要揭示为世俗烦恼所困扰的心灵如何获得净化和拯救。
“这部小说所展现的是一个隐蔽的‘妓女=菩萨化身’的故事。在中日两国的多种古籍中记录着这一故事的各种版本,一系列的故事都传迭了佛教的普度众生和万物一如思想。川端正是试图借助这一结构模式来表达此类故事中所蕴涵的救济意义。在《睡美人》怪异情节的背后,深深地隐含着佛教的救世主题——芸芸众生在凡间的苦恼应当得到抚触。”周阅写道。
《湖》中的银平踏上的是另一条挣扎之旅。年幼丧父的他成年之后,对于异性与美的渴慕难以自抑,却沉迷于尾行,发展出一种畸形的情感。面对难言的孤寂,银平在人生的路途之上无望徘徊。杜峪纾在《极致美的追求——川端康成<湖>人物形象简析》中指出,“美”与“丑”的对立贯穿了《湖》的始终,“川端康成通过主公人对不同少女的跟踪与爱恋,表达了人物对美的极性追求以及对自身丑陋的掩饰和厌恶。从《湖》中我们可以看到川端康成的少女情结,同时也能看到其在作品的叙述中更加注重人物内心的表现。”
在叶宗敏看来,《湖》与《睡美人》都有非常细腻的景色描写,但《湖》更侧重于表现社会世俗,而《睡美人》则着重揭示年老男人的真实心态。
美空,诗歌散文写作者、译者。译有金子美玲诗歌精选集《我寂寞的时候,别人不知道》,山村暮鸟诗集《云》,童话集《散散的完满》,西条八十童谣全集《寂寞呀》,以及关敬吾《日本昔话》等。
王之光,旅德译者,毕业于海德堡大学。主要译作有《茨木则子》《滨谷浩》《小泉八云》《战争》等。
叶宗敏,日本文学资深编辑、日本文学研究学者、翻译家,在小说、俳句的翻译方面颇有建树。译有《雪国》《我想为您拭去眼角的珠滴:日本俳句四大家集》等。
百道网:作为译者,您认为川端康成小说的魅力有哪些魅力?您如何评价川端康成及其作品?
美空:七点半,天开始慢慢暗下来,远山苍黛,只一处闪着金光。无故叫人想起《雪国》。或许这就是川端的魅力。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授奖词说得很准确:“以非凡的敏锐表现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质”。
王之光:我初次体会到日语的美,便是大学时读《伊豆的舞女》。我清晰地记得当时有种惊住的感觉。那时日语能力还不够,查着字典磕磕绊绊地读完通篇,就像拄着拐杖越过一座山,狼狈而贪婪地欣赏完一路美景。
对我来说,川端小说的魅力首先在于语言本身的美。在他的笔下,美有美的表达,丑或不堪下也一样能长出美的笔触。比如,《十六岁日记》中,他拿夜壶服侍双目失明的祖父小便,祖父小便时疼得一直叫,而他写:“壶底响起山溪的清音”。《温泉旅馆》中也有类似的表达,他写阿泷跨在水沟上蹲下,“水音落在溪流上”。翻译的过程中,我常常感到自身匮乏,好多时候觉得自己无法充分传达文字的美感。其次是意境美。我很喜欢的《温泉旅馆》就是代表,许多描写,不仅会把人抓进去,而且会让你在里面怔住。再者,是对人性幽微处的洞察,这一点在《山音》中体现得十分充分。
叶宗敏:他糅合西欧的前卫文学,创作出了被称为新感觉文学的作品,并作为“新感觉派”作家受世人瞩目。他能创作出多种类型,不同风格及手法的作品,被人称为文学的魔术师。他汲取了日本和歌俳句等传统文化精髓,写出了神秘主义作品及少女小说等,后来又创作出在死亡与轮回中表现“日本之美”的作品。他善于剖析人性的美丑和善恶,理解人心的孤寂、哀乐和绝望,故而创作出了日本文学的精典名著。他的作品充分体现出了东方特有的细腻与含蓄的美,在刻画人物心理活动方面十分深刻,使众多读者似乎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的部分存在,这可能就是其魅力所在。
百道网:川端康成作为日本大家,诺奖得主,他的作品也曾经被叶渭渠、谭晶华、陈德文等其他日本文学学者、翻译家译过,您担任译者的机缘是什么?
美空:2020年的春天,译林出版社的王玥老师联系我,说有打算重译川端康成代表作。此前我译过几部诗集,没想到会有机会译大家川端康成。翻译哪部并非我自己的选择,但我试译时确实没感到一丝一毫理解与表达上的障碍。后来听人点评我的散文,说在气质上有与川端天然相近处,或许是真的吧,可能编辑老师也慧眼看到了这点。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新冠疫情爆发不久,下班路上我抱着快递来的原版书往家走,小区里的白玉兰恰落了一地。那时我还在皖南,娃要高考,我要上班,那是疫情阴霾下难得的好日子。
王之光:我和译林的王玥编辑因为共同翻译无印良品的“人与物”系列结缘。2020年5月,她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翻译《伊豆的舞女》与《山音》。面对这份邀约,我十分兴奋,但又极度忐忑,甚至可以说是害怕。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胜任,提出先进行一下试译。两周的时间,不足两千字的段落,在反复品读和修改的过程中,感觉川端康成再次把遥远的日本真切地拉到了生活在北德乡下的我面前。文字间的美和哀愁笼着我,我心里生出了远比忐忑更强烈的向往。后来试译通过,我就鼓起勇气接下了《伊豆的舞女 山音》。
叶宗敏:最早接触到川端康成作品是在1979年。那时我读大二,日本的一位通信朋友给我寄来了《雪国》文库本,我保留至今。当时日本推理小说盛行,我总感觉《雪国》节奏太慢,没有细读,可能那时的年轻人都喜欢读有悬念节奏快读作品吧。1990年代我也参与过川端康成作品的翻译,当时言语是大都看通了,但凭那时的经历和阅历,没能够领会透作品中的含蓄及其真正含义。有幸的是,日本翻译协会访问中国时,我担任全程陪同。访华团团长是日本著名文学家长谷川泉先生,他还是日本川端康成研究会理事长。一路上,我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川端文学。后来,他还给我寄来了《川端康成论考》等他的著作,对我理解川端文学帮助极大。
今年是川端康成逝世50 周年,其版权进入了我国加入的《世界版权公约》的公版期。就是说,自1992年7月30日我国加入《世界版权公约》后,出版外国著作必须购买其著作权,而且出版社一般都会购买独占出版权。在这种情况下,现在出版拙译的这两部书,应该说是时运所赐,更是出版社对我的信任。当然,我也是越来越喜爱川端康文学,到了这个年龄,对原作含蓄的叙述,特别是对老人心态细腻入微的描写,也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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