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著名翻译家肖天佑的这版《神曲》,是为中国大众读者量身定制的

2021年09月09日   作者:刘瑞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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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神曲》是意大利经典著作,在全世界无人不知。作者但丁借助《神曲》充分揭露、批判了天主教上层贪腐成性的罪恶行径,讴歌了一批为宗教和社会改革而献身的人士,同时还对中世纪的哲学、科学、历史、文学等做了概括性总结,被誉为“中世纪文明的百科全书”。商务印书馆今年出版了新版三卷本《神曲》,这一版本有何创新之处,这一经典之于读者有何重要意义,译者肖天佑为大家详细解答。

《神曲(全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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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作者:但丁
译者:肖天佑
出版时间:2021年03月

随着我国活字印刷技术传入意大利,第一部印刷版《神曲》于1472年问世,18世纪末、19世纪初以后,《神曲》被翻译成多种欧洲语言,先后在法国、英国和德国出版,然后又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此后,但丁就不再是意大利的但丁,而是欧洲的但丁、世界的但丁。许多伟人也给这部作品极高的评价。法国哲学家拉梅内称它是“百科全书性质的诗”,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称它是“中世纪的史诗”,而恩格斯则这样形容但丁:“封建的中世纪的终结和现代资本主义纪元的开端,是以一位大人物为标志的。这位人物就是意大利人但丁,他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我国读者从20世纪初开始接触《神曲》,到目前为止,从意大利文直接翻译的中文版《神曲》就有三个版本。2021年3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新版三卷本《神曲》,译者是著名意大利语文学翻译家肖天佑。这版《神曲》除了创意性地采用中国读者熟悉的绝句体创作之外,还尽量减少注释的数量,让读者在阅读时少停下来看注释,不破坏读者阅读的兴致,是一本让所有大众读者都能够享受阅读乐趣的译本。

“但愿我这个以诗体翻译的版本,能够得到我国读者的青睐,能让我国读者更好地了解《神曲》,在我国掀起一个阅读《神曲》的小小热潮。”肖天佑表示,未来自己将坚持守住《神曲》这块阵地,争取把它改得越来越适合我国普通读者的口味。

百道网采访了肖天佑,让他为我们介绍《神曲》出版背后的故事,以及这本著作的伟大魅力。

右侧为肖天佑

携手老朋友商务印书馆,用古诗体形式翻译《神曲》

百道网:作为著名翻译家,您此前曾翻译过薄伽丘《十日谈》、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等文学作品,与诸多国内出版社合作,且作品都有很好的影响力。这次与商务印书馆合作这部《神曲》,有什么特别的机缘吗?

肖天佑:如果说有什么特别机缘,那就是我和商务印书馆是很“老”的合作伙伴了。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我就和商务印书馆合作出版过两本书:我国第一部《意大利语语法》(1981年)和《自学意大利语》(1983年)。现在三四十年过去了,老领导、老编辑都退休了,我本人和商务也几乎没什么直接联系,但商务的一些中老年编辑,还是知道我、关注我的。有位编辑就曾经想请我翻译但丁的《论俗语》。那是一本用拉丁文写的著作,我自知拉丁文水平不高,没敢承揽那个任务。这次我翻译但丁《神曲》,2015年完成了第一部即《地狱篇》的翻译,曾在外经贸大学出版社出版过单行本。等我2017年完成《神曲》全三卷的翻译后,经朋友将此信息传递到商务印书馆有关人士,他们非常看好这套书,称其为一部名译、名著,便爽快与我签订了出版合同。

百道网:您在本书的《译后记》中谈到,翻译但丁的《神曲》是您二十年前的梦想。您为什么对翻译这部作品如此执着?

肖天佑:我教了一辈子书,很多学生到了高年级要读《神曲》,一是读不懂,二是读不下去,这种现象引起了我的深思。2012年我退休之后到了海南,接触到许多文艺工作者,其中有作家、画家、歌唱家、作曲家等,他们对意大利文化都情有独钟,许多人甚至读过过去的《神曲》译本,也都异口同声地说《神曲》“难懂”。《神曲》的原文确实难懂,虽说是“用俗语写成”,但那并非今天的意大利语口语,而是但丁时代那些文人笔下的“口语”,在词法、句法等方面都夹杂着拉丁语及其影响的“俗语”。《神曲》面世到现在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与我们今天相比,时代差距太大,《神曲》反映的文化背景也与我们现代的文化差异太大,另外还有中意两国人民在思维习惯和词语使用习惯等方面的差异,所以就算你是大学意大利语专业毕业,也很难看懂这部作品。

我研究了过去的几个版本,尤其是田德望、黄文捷、黄国彬从意大利语直接翻译过来的三个版本,发现它们的问题是机械地照搬但丁《神曲》的韵律,照译意大利原版的词句与注释,使得他们的译语生涩隐晦,注释过多过长,读者无法流畅地去阅读。我觉得,他们作为译者,仿佛认为翻译《神曲》就是给你解说与注释《神曲》,而不是想方设法把《神曲》的诗句用中国人能看懂、听懂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普通读者看得吃力,读不下去。

作为一个译者与出版者,可不可以把但丁《神曲》的意思作为我们工作的重点,用通俗易懂的汉语讲给普通读者听呢?就像田德望教授用散文翻译《神曲》那样,而且再向前迈进一步:以普通中国读者喜闻乐见的古诗体形式翻译《神曲》。我觉得可以,钱稻孙先生用“骚体”尝试过,我也用“五言”尝试过,效果都不错。2012年年底,当我完全退休,也不再去别的地方做兼职时,在海南读者与业界的感召下,我终于下定决心:自己来完成借用古诗体翻译《神曲》的愿望。

幻想神奇,善用经典,这是一部中世纪百科全书式史诗

百道网:在您看来,《神曲》这部作品最吸引人的精髓在哪里?现在与但丁的时代相去甚远,在二十一世纪,我们为什么要读《神曲》?

肖天佑:《神曲》是世界文学的经典,或者说是其“经典中的经典”,历来得到高的评价。从世界文学中的经典这个角度来说,但丁是与莎士比亚齐名的作家,他的一部《神曲》抵得上莎士比亚的全部剧作,我相信每个人阅读这部著作都会获益匪浅。可惜我国介绍但丁介绍得较晚,介绍但丁及其《神曲》的力度,远不及介绍莎翁及其剧作。这在很大程度上与英语在我国的普及程度更高有很大关系,与《神曲》的语言及其译本的语言不通俗易懂也有关系。

《神曲》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艺术价值。第一,《神曲》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在道德和政治上有鲜明的倾向性,它的重点是揭露当时意大利的精神生活,即教会的腐败和世俗生活与政治上的混乱。《神曲》绝不是一部歌颂爱情的诗歌,而是一部在道德和政治上有鲜明倾向性的史诗。第二,但丁坚持用佛罗伦萨俗语写作,为意大利语的形成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堪称“意大利语之父”。第三,《神曲》的内容浩瀚,涉及古代直至中世纪文化的方方面面,从伦理到政治,从哲学到神学,从天文到地理,从人文科学到自然科学,没有但丁未涉及的领域,这部作品是中世纪具有百科全书性质的史诗。第四,《神曲》体现了但丁较为保守的政治观点,他心目中理想的政治制度是政教分开,教皇分管精神世界,皇帝分管世俗世界,各负其责,互不干涉,另外,新时代的思想基础“人文主义”,在但丁的《神曲》中已经崭露头角。

我说的这四点与各位专家学者的观点雷同,下面这第五点稍稍有些独到:从纯艺术的角度说,结构严整、幻想神奇、描述生动,是《神曲》吸引读者,取得巨大成功的三大法宝。

百道网:这三大法宝让《神曲》在艺术上取得巨大成功,也让无数读者为这部作品而折服。能否具体介绍一下《神曲》在结构、想象、描述方面的创新之处在哪?

肖天佑:首先是框架式结构。《神曲》分《地狱篇》《炼狱篇》《天国篇》三部,每部三十三曲,加上《地狱篇》的序曲,全书共一百曲。这种结构非常严谨,庞杂而不紊乱;大家很容易想起后来薄伽丘的《十日谈》或曹禺的《四世同堂》。

其次是幻想神奇。《神曲》中有三个境界,地狱、炼狱和天国。在但丁之前的文艺作品,如荷马的《奥德修纪》和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对地狱有所涉猎,这些让但丁还有得借鉴;可是炼狱和天国,但丁在古典文学中却无任何资料可寻。但丁对这三个境界的具体构思与描述,完全是根据他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及其在神学、哲学和文学等方面的修养。但丁的这种构思,不能不说是“神奇的幻想”。

最后是描述生动。但丁在地狱、炼狱和天国提到或描写了大量的人物,有神仙也有凡人,有教皇也有低级教士,有皇帝也有普通官吏,有将军也有士兵,有诗人、画家、手工业者、渔夫,等等,对这些人物的形象、事迹及性格的描写,更体现了他丰富的文学、历史知识和精湛的语言表达能力。但丁善于把虚幻的情景与生活现实结合起来,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增加了作品的感染力。

总之,但丁就是利用人们熟悉的生活细节去解释地狱、炼狱或天国里的幻境,让读者不仅不觉得难解,而且还觉得它们趣味盎然。另外,但丁的这些描述总会结合一段神话故事来相互印证,就是说在运用经典方面,但丁的语言驾驭能力绝对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创新性地减少与压缩注释,简练易读适合所有普通读者

百道网:您翻译的这一版《神曲》和此前流行于市场的几部经典版本相比,有哪些主要区别与特色?它的最大亮点是什么?

肖天佑:《神曲》传入我国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影响较大的是改革开放后从意大利语直接翻译出版的三部:田德望教授的散文版《神曲》,黄文捷先生的自由诗体版《神曲》和香港译者黄国彬先生的五言律诗版《神曲》。我这次翻译最大的创新有两点,一个是首次采用我国读者熟悉的“绝句”形式来翻译《神曲》,第二是大力减少与压缩了注释。

但丁原诗的格律是“十一音节三韵律”。我个人觉得,机械地模仿但丁的“三韵律”,模仿得越像,译文就越难懂。因为你一心想保持但丁诗句的顺序,还想遵循但丁的韵律演绎方式,有时候势必会写出一些不符合汉语思维的词句来。仔细分析之前译本的译文,经常存在这些情况。所以我决定效仿田德望,放弃但丁的三韵律,并独辟蹊径采用我国传统诗歌中的“绝句”,原因是我国读者熟悉这种诗歌格式。

“绝句”是四句一个诗节,每个诗句可以是五言、六言或七言,完全突破了但丁的“十一音节三韵律”,与前几个译本完全不同。以“绝句”的形式翻译“神曲”,其实增加了难度,例如我首先要解决的是化但丁式的长句子为适合“绝句”的短句子。但丁的《神曲》句子都很长,一个诗节有三个诗句,而这三个诗句往往是一个复合句。也就是说,虽然但丁的原语,每个诗句并非一个完整的、具有独立意义的句子,而我们传统“绝句”的每个诗句都是一个语义相对完整而独立的句子或句子成分。要在中意两种语言中进行这样的转换,难度确实不小。

还有注释问题。若不解决注释,读者读起来,脑子里还是不会“顺畅”。我认为翻译《神曲》有两个目的:第一种是主要从读者的角度考虑,紧紧把握但丁《神曲》的内容,译成一本简练易读的版本,让普通读者,包括高中和大学在读的学生、普通文艺工作者、不懂外语的作家和一切想涉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文学作品却不懂意大利语的人,从阅读中享受到他应该得到的享受。具体做法就是,除使用现代汉语通用的字词和句子结构外,应该尽量减少注释的数量,尽量让读者在阅读时少停下来看注释,别破坏读者阅读的兴致。第二种翻译目的则是为学者和研究者考虑,言词不避古今,注释力求详尽。我的这个译本要追求的是第一种版本。

所以我创新性地减少与压缩注释。它包括三方面的内容:减少注释数量,压缩注释内容,改尾注为脚注。尾注的缺点是,读者读诗时遇到不懂的地方,要停下来并翻页翻到那篇诗的末尾处,去读一个注释,然后再翻书回来继续阅读。这种迫不得已的往返阅读的做法,如果次数过于频繁,或注释太长,都会直接影响读者的阅读兴趣。久而久之,他对正在进行的阅读会感到乏味,感到厌烦,不愿持续读下去,客气地说译文“难懂”。我把注释简化并改成脚注,即排在那一页的下面,读者阅读时只要稍稍低一些头,用眼睛的余光就能看清注释,让读者感到便捷,决不会影响读者欣赏诗歌的兴趣。

百道网:考虑到国内读者的习惯和偏好,您最终选用了中国传统的格律诗“绝句”的形式翻译。为了保证使用这种诗体创作,可能会有无法准确传达原文原意的情况发生,这时候您是怎么处理的?能否给其他译者讲讲相关经验?

肖天佑: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和大家明确两个概念:“无法传达原文原意”和“无法准确传达原文原意”。所谓“无法传达原文原意”是不可能的,它意味着“无法理解原文原意”,而《神曲》流行700多年,如果真有“无法理解”之处,早就被但丁学的学者更正过来了。我们讨论另一个概念“无法准确传达原文原意”,它指因为特殊的词法、句法或思维与使用习惯不同,而造成对意大利人好懂的、对我们中国读者尤其是普通读者难懂的句子或片段。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出现较为难懂的词句,我们首先是要力求把原文的意思搞清楚,然后力求不受原语词法与句法的影响,用我们中国人好懂的译文表达出来。至于那个修饰词“准确”,就不好说了,每位译者做出选择,都会认为那是“准确”的译文,所以我认为具体的译法,包括选择的形式,译者有充分的自由,不能强求一致,效果好不好则要让读者去评判。

要做到“不受原语词法与句法的影响”,这对译者尤其是年轻译者来说,绝非是个很低的“门槛儿”。他们因为外语水平不高,翻译经验不足,也许汉语水平也有限,能翻成带有一点外语味道、但尚能看得懂的汉语就很不错了。我倒觉得他们应该学习一下现今时兴的“功能翻译法”。其实功能翻译法,并不是一种单独的翻译方法,它不排除我们熟悉的各种传统的翻译手法,而是对那些翻译手法的补充。或者说,今天我们评判译语正确与否的标准,不是单一地察看原语与译语的词句是否对等,还要考虑原语与译语表达的信息功能是否对等。

未来将坚守《神曲》阵地,把它改得越来越合中国读者口味

百道网:但丁的《神曲》对中世纪的哲学、科学、历史、文学等做了概括性总结,被誉为“中世纪文明的百科全书”。在翻译这本“百科”的时候,您用时多久,是否遇到过一些困难?

肖天佑:但丁的《神曲》是名副其实的“中世纪文明的百科全书”,它的确囊括了但丁时代及其以前人类在哲学、科技、历史、天文、地理、神学、文学艺术等方面所取得的成果,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些成果引用到《神曲》中来,令其为他对故事演绎,事物环境和人物心理的描述服务。这一方面是《神曲》的艺术成就与特色,另一方面也给《神曲》的翻译与阅读带来了诸多不便。对作为译者的我来说倒没有理解困难,但对读者来说却可能影响其阅读兴趣。

注释会影响读者阅读兴趣,但必要加的时候还是要加,我在这方面的工作还是比较多的,而且很吃力,因为有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是新东西,我也需要先啃它,吃透它,然后再用通俗的语言表述出来。但是,因为我对这方面的困难估计充足,在翻译计划中已留有余地。2014年底、2015年初,我计划用三年的时间完成初稿,结果如期在2017年完成了。后来又做了些修改与补充,说实在的,《神曲》一天没出版,我一天也没闲着。现在出版了,但我仍然没闲着,这几个月我又重读了一遍,还查出了一处“错译”,还对个别我认为尚欠完善的地方又做了一点修改。我觉得现在还不能说这部作品做到了完善,金无足赤,需要听取各位同仁和读者的批评指正。

百道网:在翻译过《神曲》后,您还对哪些意大利文学作品感兴趣?请介绍一下您接下来的创作或翻译计划。

肖天佑:意大利文学作品介绍到我国来的仍然不多,新的作家,新的作品不断涌现,其中有许多东西很值得我们关注与译介。据我所知,这几年许多年轻译者已经翻译出版了一些作品,还有一些作品正在翻译中。我通过翻译《神曲》,觉得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应该尽早安排翻译出版,它对意大利文学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因为没有从意大利语直接翻译过来的权威版《埃涅阿斯纪》译本,像《神曲》中的一些专有名词和故事情节,都无法查到。不过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奢望了。我将坚持守住《神曲》这块阵地,争取把它改得越来越适合我国普通读者的口味。

译者肖天佑在接受采访时,对于如何将意大利语原文翻译成容易理解的诗体,以及如何减少注释两个问题进行了举例、详述,为方便读者阅读,这些内容在上述对话中没有体现。百道网现将肖天佑的回答放在如下附录中:

一、如何将《神曲》原文翻译成易懂的中文诗体?

肖天佑:我想以《地狱篇》第十九曲对买卖圣职教皇的谴责一节原文第115 – 117句为例,一起来和人大家探讨一下:

Ahi, Costantin, di quanto mal fu matre,

non la tua conversion, ma qella dote

che da te prese il primo ricco patre!

这虽然是一个长句子,但结构比较简单。具体地说,它是个感叹句;中文也有感叹句,我们就套用中文感叹句,不需要改变原文的句型。但在翻译这句话时我做了三处变更:1、第一个诗句中的“matre”(母亲),这里不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而是指事物的“根源”“起源、起因”,所以我选择把“matre”译为“起源”,就是说我仅从词的层面上改变了一下;2、第三个诗句“che da te prese il primo ricco patre”(第一个富裕神父从你那里拿到的),是个定语从句,修饰第二句最后那个词“dote”(赠送、礼物)。如果我按照原文句型把它译成定语从句,译文就无法与前面的诗句押韵,而且译语会变成一个很长的句子,与“绝句”的要求不符。其实这个定语从句也表示了前后二句的因果关系,于是我便把这个定语从句变成原因从句,再用冒号“:”显示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并采取反过来说的方法,译成“你的馈赠造成了\第一个富裕教父”,就是说我在句子层面上进行了变更;3、第三个诗句中的“patre”,可以是对“父亲”的称呼,也可以是对“神父、神甫”的称呼,从上下文或者说从文本的角度理解,这里是指“神父、神甫”,而且还不是普通神甫,而是指教皇、枢机主教、大主教等这一类的高级神职人员。

这句原文经这番综合处理(字词层面与句子层面上的),最后成了:“啊,君士坦丁,\ 这一罪过的起源 \ 不是你皈依基督,\ 而是你的捐献:\ 你的馈赠造成了 \ 第一个富裕教父!”

谁如果有兴趣,对我这段译文与田德望教授的散文体译文,以及黄文捷先生的自由诗体译文对照一下,一定会发现我的译文不仅意思准确,而且易懂、流畅。

这个例子非常简单,很能说明问题。但在实际翻译过程中,有时候我们面临的句子,结构非常复杂:请看《天国篇》第二十一曲土星天一节原文,第19至24句:

Qual sapesse qual era la pastura

 del viso mio ne l’aspetto beato

 quand’io mi trasmutai ad altra cura,

conoscerebbe quanto m’era a grato

 ubbidire a la mia celeste scorta,

 contrapesando l’un con l’altro lato.

原文这六个诗句,也构成一个长句子,但结构非常复杂。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即第三句、第一句和第四句中的黑体部分,是个主从复合句,第三句是这个复合句的时间从句,即quand’io mi trasmutai ad altra cura(当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种关切上时),主句是第一句和第四句中的黑体部分,即Qual sapesse(如果谁知道)……和conoscerebbe(他一定能理解),它本身又是个条件复合句:第一句中的Qual sapesse是条件从句,它又带个直接宾语从句,即第一和第二句中的下划线部分(qual era la pastura del viso mio ne l’aspetto beato,看到那有福的面孔时,我是多么高兴),这是第二个层次;而第四句中的conoscerebbe是这个条件复合句的主句,结构也很复杂:首先它也带个直接宾语从句,见第四和第五句下划线部分(quanto m’era a grato  ubbidire a la mia celeste scorta,我是多么喜欢听从我天国的向导),这也属于第二个层次;但是这第二层次的直接宾语从句又是个复合句,它还有个不明确人称的方式从句,即第六句contrapesando l’un con l’altro lato(把这件事与那件事加以衡量),这是第三个层次。

这么复杂的句子,我们还是先看看田德望教授的译法:他把这个复杂的长句子分解、化简并进行必要的处理后,翻译如下:

当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对象上时,任何一个知道我的眼睛多么爱注视她那有福的容颜的人,只要衡量一下这一方面和另一方面,就会知道我是多么乐意听从我的天上的向导。

然后田教授在句尾加注:但丁乐意服从贝阿特丽切向导的程度,超过喜悦注视她的美丽的面容(参见田德望版《神曲·天国篇》第151页及第二十一章注4)。

田教授的译文已经从汉语句法的角度对原文句法做了必要的替换与位移,我认为田教授的译文很准确,我们能够看懂,只是句子太长了,读起来有点吃力。另外,其中的“这一方面和另一方面”,如不另外加注,读者就很难理解它们的具体含义。其实“这一方面”指但丁喜欢观看贝阿特丽切的美丽面容,而“另一方面”指但丁更乐意听从贝阿特丽切的引导(向导)。这也是原文注的部分内容。为什么田教授要把“l’un con l’altro lato”(这一方面,那一方面)直接翻译出来,然后再加注说明其实际含义呢?这就是当初我们对翻译的看法,似乎只有这样做才是“忠于原文”。

我则经过类似于田教授那样的综合考虑,并把长句子转化成较短的句子,再把原文注的部分内容揉进译文中,免去了读者查看注释的麻烦,最终将这一段诗翻译成下面的样子:

当我把注意力转移

到另一件事物上时,

我希望人能了解,

观看圣女的颜面

能使我非常喜欢,

现在我虽把双眼

暂从她颜面移开,

以听取她的意见,

而听从她的意见

更能够让我心欢。

(商务新版《神曲·天国篇》p.396)

我觉得这样处理之后,译文句子化简了,关系捋顺了,读者读起来就顺耳得多。不过在处理但丁的长句子时,有时候也可借鉴现代诗歌的做法,把长句子拦腰断开,以达到押韵的目的: 请看《天国篇》第三十一曲但丁为何惊讶一节原文第31-36句:

Se i barbari, venendo da tal plaga

 che ciascun giorno d’Elice si cuopra,

 rotante col suo figlio ond’ella è vaga,

veggendo Roma e l’ardua sua opra,

 superfacíensi, quando Laterano

 alle cose mortali andò di sopra;

这六个诗句也是个主从复合句(长句子),其中有一个定语从句和一个时间从句(下划线部分),我的译文模仿现代诗歌把长句子拦腰断开的办法,确实达到了押韵的目的,但从“绝句”的要求来说译文并不流畅,读者读起来仍感晦涩吃力,于是我又采用括号来处理它们,这样才使译文变得顺畅:

若那些野蛮人士

(他们来自赫丽丝

及其儿子照射的

那一片北方地区),

来到罗马看见

宏伟建筑群时

(那时拉特兰宫

曾经称雄尘世),

必定会无比惊奇,

……

(我顺便说一句:古典诗歌,不论是外国的还是我国的,都有一个外形美:方形或长方形。但丁的“十一音节三韵律”,前二个要素决定了每个诗节都呈长方形。我国的“绝句”外形呈方形的特点更加明显。)

二、如何减少注释数量?

肖天佑:关于减少注释数量的问题,请看我对《地狱篇》第十曲原文4-9句的处理。

4 “ O virtú somma, che li empi giri

5 mi volvi” cominciai, “com’a te piace,

6 parlami, e sodisfammi a’ miei disiri.

7 La gente che per li sepolcri giace

8 potrebbesi veder? già son levati

9 tutt’i coperchi, e nessun guardia face”.

“老师啊”,我开口说,

“你的品德至高无上,

引领我看过几层地狱,

现在请满足我这愿望:

你看我是否可以

见见坟墓中的人?,

他们的棺盖已掀起,

又不见守卫的踪迹。”

原文第四句“O virtú somma, che li empi giri”。从词汇的角度我想说明二个问题:

1、前半句的“O virtú somma(至德)”,原文注:指品德高尚的维吉尔;翻译过程中我们对词汇的理解与选择,有时还需要结合我们的用词习惯。我把它译为“老师”,再加上一句“你的品德至高无上”。原因就是我们中国人称呼人时,不会用“至德”作为呼语,所以我改用“老师”来称呼维吉尔,然后再加个修饰句,这样一来,原意不仅没有受到影响,而且译语也变得非常流畅且符合汉语的思维习惯。这个看似是个简单的词汇问题,实际上涉及了汉语的词汇层、句法层和用语习惯等方面的问题,正因为我在这些方面同时做了这些变更,译语才变得不仅通俗易懂,而且读起来铿锵有声。另外这样更改后,原文那个注也省略了,达到了减少注释的目的。

2、后半句“li empi giri”,原文注:指“几层地狱”。我把它直接译成地狱的“层”,即在词汇层上做了变更,让译语变得不仅通俗易懂,而且也省略了添加注释的必要。为什么我直接把它翻译成“层”呢?或者说但丁为什么要在这里使用“giri”这个词呢?我这样理解:“giri”的意思是“圈”,但丁用“圈”代替“层”是出于三韵律的需要:第一个诗节的第四句与第六句的尾韵要保持一致;且看第六句的尾韵是“disiri”,第四句的词尾韵只能是“giri”。就是说我们在理解“giri”这个词的意义时,不能简单的从词汇层考虑,还要从文本的角度(即押韵方法)考虑它的实际含义,根本用不着机械地把它译成“圈”,或再按照这个尾韵“圈”字去安排译文后面的诗句押韵。

这第一个诗节原文还要三个注,我都把它们的内容直接融合到译文中去,就是说把它们直接省掉了。这里不再赘述。

这里的第二个诗节文字相对简单。虽然原文每句话都有一个注,都是解释如何理解其中某个字词的。我与其他三位译者一样,都没有添加注释而直接翻译过来了。既然我们在对待第二个诗节的注释时,能做到意见一致,为什么对待第一个诗节时就不能做法一致呢?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不是翻译诗歌,而是翻译散文,我们的译文应该是我们思索、考虑的结果呢,还是我们思索、考虑的过程呢?就是说,遇到难以表达的字词或句子,像这里的第一节诗,我们经过慎重思考得出一个我们认为正确的译语,我们是把这个译语奉献给读者呢,还是机械地把原语的字词或句子翻译出来,然后再通过注释把我们的理解过程呈现给读者,帮助读者完成我们已经完成的那个理解过程呢?

(责编:肖歌)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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