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编按】孔子及其儒家学说不仅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占有枢纽位置，也在海外影响深远。近日，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孔子西游记：中国智慧在西方》梳理了孔子及其思想走向西方的过程，依托丰富翔实的史料，对西方人的孔子认知史及孔子在西方形象的演变过程进行了系统的考察，本篇书评作者为陈其伟。
《孔子西游记：中国智慧在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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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作者：武斌
出版时间：2021年01月
孔子及其儒家学说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占有枢纽位置。孔子留下的不仅仅是儒学，他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人，成为中国智慧的化身。我们都庆幸成长在中国，中华传统文化的海平面上有着孔子这座灯塔，把海面照得通亮。当然，孔子的思想，不仅对中华民族的传承和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对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重要贡献。
《马可·波罗游记》是西方最早比较全面介绍中国的作品，打开了西方的眼界，唤起了西方对东方的强烈好奇心。但是这部世界级游记却没有介绍孔子及其儒家学说。直至明代，传教士相继进入中国，西方对孔子才有了初印象。明万历十年（1582），耶稣会士利玛窦从果阿来到中国传教。他潜心研究汉语和“四书”，并把“四书”翻译成拉丁文，开启了孔子思想说在西方世界的传播。从此时开始，孔子思想在西方世界广泛流传，奏响了“东学西渐”的最强音，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
孔子思想在西方的传播轨迹充满了历史想象，不断地翻转着，它勾联了东西方文化之间的交流与理解，呈现出思想在时间的魔力下发生迭代的精彩历程。这一历程庞大驳杂、异彩纷呈，融会了东西方文化的话语体系与价值标准，承载着东西方文化的光荣与梦想。400多年的孔子思想西传史，有过恒星闪耀的光芒，也有过落入尘埃的寂静，400多年的起起落落在历史的长河中，惹来了无数的关注与研究，这绝不是一本小书所能全面展现，当中有太多的人物、故事可以细说。武斌先生新作《孔子西游记：中国智慧在西方》依托丰富翔实的史料，精选出孔子思想在西方流传的一些细节故事，一些重要人物观点，一些典籍翻译作品，重返历史岁月中，建构出西方人对孔子思想的认知史以及孔子在西方形象的演变过程，进而展示了孔子思想在西方文化语境中的融合，以及对西方文明的深刻影响。顾颉刚说：“各时代有各时代的孔子，即在一个时代中也有种种不同的孔子。” 《孔子西游记》也摘录了西方著作中的孔子像，从西方人绘制的这些孔子像中，我们可以直观感受到西方对孔子及其儒家学说是充满了历史想象的。
该书采用简笔写法，对孔子思想西传这一总体形象做了粗线条的勾勒，提供了一个线条清晰、起伏跌宕又让人略感遗憾的关于孔子思想西传的叙述，为我们展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宏观走向。我们从这些吉光片羽中可以感受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模式与特征，深度领会中华文化进入西方的遭遇与变迁的历史。在一定程度上说，西方因认识孔子进而认识中国，即所谓的“孔夫子的中国”，也可以说孔子思想深刻地改变了西方对中国的理解。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西方人对孔子的理解，往往只是通过只言片语来评价，从来没有进行全面系统的研究。他们根据自身历史积淀中形成的异域经验来解构孔子，因对汉语知识的不足而曲解，又或者由于宗教目的和社会变革需要而故意混淆，西方对孔子思想的认识是相当功利性的，有些“拿来主义”,拿着孔子思想作为糖衣、匕首、枪炮去传播福音，去摧毁旧制度。总的来说，西方在运用孔子思想的过程中有着走偏、走神、走样的历程。
利玛窦之后的西方传教士、思想家开始关注中国，孔子被尊为道德与哲学上的最博大的学者。耶稣会士曾德昭、闵明我、安文思、李明等纷纷译书介绍孔子。卫方济所译的《中国六经》是“四书”“五经”比较完备的译本。白晋、马若瑟和傅圣泽共同研究中国经籍，写成《中国古书中基督教教义之遗迹》。柏应理等人编译的《中国哲学家孔子》是传教士翻译的中国典籍中影响最大的。传教士侧重于传播福音的需求，提出“孔子加耶稣”的传教策略，有意抬高儒家学说来作为其宗教传播的外衣，并从调和、会通的角度对儒学进行诠释。
启蒙思想家莱布尼茨、沃尔夫、伏尔泰、魁奈、狄德罗等人对孔子给予极高的赞誉，对儒家的伦理道德学说给予很高的评价。重农学派创始人魁奈尤其赞赏孔子的学说，写有《孔子的简史》，他说服法国国王按照中国的礼仪举行祭孔仪式。伏尔泰等人更是高举孔子人道思想的大旗，在自己的礼拜堂中挂了孔子的画像，朝夕礼拜。启蒙思想家将儒家学说渡入西方社会变革的依据之中，推动欧洲启蒙运动的发展。
在启蒙运动后期，非孔、贬孔的声音开始强烈起来，出现了尊孔与非孔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沃尔夫为孔子及其儒家学说大唱赞歌。赫尔德尖刻地批评了中华文化，指出孔子和儒学是没完没了的道德说教，是禁锢人思想的枷锁。黑格尔是欧洲中心主义者，他对孔子思想的了解只是限于传教士的译本，他所能接触到的是脱离具体语境的若干条孔子语录，他无法把握孔子思想的全貌。加上当时西方社会将理性偏科为工具理性，将道德弱化为工具，因此黑格尔在批评中国方面走得更远，将孔子和儒学作为批评的靶子。
19世纪以后，西方对中华文化的负面评价次第走向前台，在西方现代性知识生产语境下，西方最初接触中国时的震惊和激动荡然无存，他们对中国的认识走向另一个极端。在东西方关系发生颠覆性变化之下，大批新教传教士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他们重新把孔子和儒家学说拉回研究之中，又一次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提出调和儒家学说和基督教思想。但是直到20世纪初期，孔子及其儒家学说仍被西方忽视、轻视。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批系统接受过西洋教育的中国人如辜鸿铭、林语堂等不满于西方对中华文化的偏见，开始用英语撰写介绍孔子及其儒家学说的书籍。
回顾孔子思想在西方的传播历程，我们不免感到遗憾，西方世界对中华文明的认识历来存在着或高或低的偏见与误读，出现南辕北辙的现象，带有强烈的功利性，即使在当下，仍然如此。
最近几十年，由于新技术革命和工业化发展，也由于东亚地区特别是中国经济的稳定和高速发展，不少西方学者再次把目光转向东方，试图从中华传统文化中汲取适用于当代和未来的文化价值，有学者甚至认为自近代世界体系产生后一直占据支配地位的西方中心地位行将终结，代之而起的则是东方文明的兴盛。“人类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回到25个世纪之前,去吸取孔子的智慧。”
综观人类的思想传播交流史，几乎没有人能像孔子一样受到外部文化如此长期而反复的关注。孔子思想随着传教士的书信、著作漂洋过海来到了西方，穿越了山川海峡、年月年轮，也穿越了种族、民族与社会制度，深深地植入西方人的心里。那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孔子一直受到西方如此般的关注呢？
首先得从孔子这个人说起。人类认识中最高的智慧是关于世界普遍规律与人生意义和价值的智慧，即对宇宙和人生问题的哲学把握。孔子是一位启发性的人物，是中国智慧的象征，成为“万世师表”的典范。孔子思想似乎没有很清晰的边界，其在西方的传播情况也能说明这一问题，传教士、思想家、哲学家、经济学家都能从他的思想那里受到启迪。孔子的价值不在于留下多少著作，有多少哲学思辨，他的价值在于，建构了中国人性格的一面——温暖、善良、有规矩，并智慧地公约化为中华文明的特征。孔子思想中虽有其明显的时代局限性，但他把对人生问题的认识，与对宇宙规律的认识和意义的体悟结合起来是很有启发性的。
我们常说智慧来源于知识，又高出知识，是从大量知识积累中悟出的道理，它不需要刻意引证，不需要装腔作势，而是内化为自觉的思维方式、处世原则和人生态度。康德说，智慧就是能在无数的问题之中，选择出对于人类至关重要的问题。真正有哲学智慧的人，使用的往往是生活语言而不是哲学语言。在中国，我们俗语中所谓的“真佛只说家常话”也就是这个道理。孔子思想从世间的浅显知识中来，由约至博，又由博返约，富有启发性、哲理性，因此它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孔子思想的基本精神是“人格就是力量”,与西方现代主义哲学的精神“知识就是力量”是明显区别的。我们都知道，知识并不等同于智慧，“有知识”却不一定“有教养”，这在我们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例子。“有教养”是人类寻求“善”过程中的评价尺度。孔子思想中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教化思想、道德理念，应该来说是具有跨越时空、超越国度的永恒魅力，蕴藏着解决当代人类面临的难题的重要启示，可以为人们认识和改造世界提供有益启迪，为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有益启示。所以说，孔子思想具有深沉的生命力与浓厚的历史感，这是它在西方能广泛传播的基础。
其次从西方人的角度来看，孔子思想在西方流传的400多年历史，从耶稣会士、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新教传教士到汉学家，称得上是一部思想认识的迭代史，不断地接近于孔子思想的本原。西方的捧孔也好贬孔也罢，却都会“心甘情愿”去了解他，这也就是孔子思想的魅力所在。
我们常说，思想要通过交流碰撞才会产生出奇特的效果。东西方文化的交流让孔子思想的内在价值以一种新的角度展现出来，让儒家文化的正面价值得以更加广阔的方式贡献于人类文明。传教士对孔子思想的传播只是第一步，打开了西方对孔子思想的了解，之后西方文化的灵魂有种被连环爆击的感觉，启蒙思想家将孔子称为启蒙运动的守护神，西方文明被远在东方的灯照亮着。后来缓过神来的哲学家、汉学家对孔子做了进一步的研究，触及思想的核心价值的思考。
孔子思想在西方的传播过程中，孔子身上留下了大量的标签，有辉煌的也有失落的，“哲学王”“守护神”“伟大的枷锁”等等。从利玛窦为代表的传教士抬头看，到黑格尔为代表的哲学家俯视看，再到当下的“新东方主义”，反映出西方文明中不同发展阶段的价值取向标准。西方学界从这些不同侧面去认识孔子这个人，这些不同的小侧面逐渐建构出孔子思想的立体形象，应该说是越来越接近于孔子思想的内在价值。抛开这些坚硬的标签，我们从《孔子西游记》中引用的西方思想家的片言只语之中，从西方文化对孔子的解读中，大略可以感受到孔子的人格魅力与智慧，也可以看见西方哲学家、思想家对孔子思想进行了大量的阐释、发挥，并且与西方思想进行比较研究，以此促进西方思想的深入和发展。
孔子思想西传只是东西方文化交流巨潮中的一朵浪花，但已足够绚丽与多彩，是学界关注的热点话题，长时间在聚光灯之下被翻来翻去地研究。《孔子西游记》一书篇幅精炼，寥寥数个人物，三言两语，没有太多的知识、道理，但它却勾勒出文化交流中的冷暖人心、跌宕起伏的线条，仿佛一道光芒闪过我们的眼前，刹那间，我们可以清楚地读懂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碰撞的历史逻辑，从而读懂中国文化，读懂西方文化。总之，该书为我们提供东方儒家文化在西方400多年间传播路径的粗线条观察视角，以小见大，像一面镜子，呈现给我们的是在东西方文化交流大背景下审视中华传统文化的内在价值与时代精神，有助于寻找到打开东西方文化交流互鉴的钥匙，为我们理解中华文明与西方文化的关联知识打开了一扇窗户。我们对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念兹在兹，通过此书我们可以去探究一下东西方文明的源头，借此跨越东西方文化的认知壁垒，汲取西方文化中的价值精髓，从而更加自信继承发展东方文化的理性精神和向善精神。
三千弱水，取来孔子思想西传一瓢，提醒我们，人类文明唯有交流互鉴，才能共同建构起命运的共同体。
（本文编辑：肖歌；编助：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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