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唐俊荣:文学长廊里的又一只金凤凰
《朱雀》阅读散记

2019年04月16日   作者:唐俊荣

【百道网·唐俊荣专栏】唐俊荣先生退休前任湖南新华书店总经理,退休后曾担任中国图书商报总编辑,常听人说新华书店的老总不爱书不读书,如果你看到唐俊荣先生的阅读书单和他收藏的自创刊以来一直阅读的《读书》杂志,定会为此汗颜。我们特邀唐俊荣先生开设专栏,带我们走进广袤书海,感知文学魅力。

《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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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葛亮

出版时间:2016年09月

前年读完了黄永玉的三大本《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那里写的“朱雀城”是湘西凤凰,接着去年又看到了葛亮的《朱雀》,这里写的是另一个“凤凰城”——南京。朱雀是我国上古神话中凤凰的化身,作者以此作为书名,许是着眼于这座古城的神秘渊源和历史沧桑。

葛亮生于南京,现在香港任教,是近几年出现的较为亮丽的文坛新星,刚到而立之年,就在两岸三地出版了一批具有一定份量的小说、散文和理论著作,而且多次获得各种文学奖项。2005年葛亮以《谜鸦》赢得台湾文学大奖。《谜鸦》是他的第一个小说集,起点之高确立了他在华文文学界的地位。接着《朱雀》获选《亚洲周刊》全球华文“十大小说”之一。《朱雀》最早版本是2009年由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出版的,直到201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第一版,我读到的是2017年重印本。

葛亮学养深厚,文字典雅,他的著述有一种幽深、辽阔的气韵,既传统又现代,既好读又耐读,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真正的青年之手。我想除了他个人的艰苦卓绝的求索,也与他承受的遗传基因有关。葛亮出身教授世家,他在本书的扉页上题记“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朱树祯教授”,而在他的另一个长篇的题记写的是“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祖父葛康俞教授”。若要再往上追溯,还有更显赫的背景,不是嘛,曾经撬动过中国现代史的陈独秀就是他祖父的亲舅。

本书的架构虽然没有“意识流”那样云遮雾罩,但也体现了青年学人纵横捭阖、天马行空的叙事风格。不过并不妨碍阅读,它的镜头虽然是跳跃的,但它的背景是清晰的,我们能够准确的感到这是在不同的环境讲着同一个故事。

《朱雀》的故事是从两个世纪之交的“千禧年”切入的:苏格兰华裔青年许廷迈(书中仅只两次出现过这个名字,自始至终都是以“他”作为叙述代码)初遇南京女孩程囡的种种奇思妙想、因缘际会。许廷迈不仅是本书的主要人物,而且他像一个说书人,从开头到结尾貫穿全书,主宯着故事的走向。许廷迈无疑是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尽管长期生活在海外,但“三观”却与祖国形势发展协调合拍,在留学生中处处体现出正能量。

本书的主体故事是从第五章开始的。1923年女童随父亲从镇江装载满船药材驾船来南京。这位父亲就是南京有名的药铺“齐仁堂”的老板叶楚生。“齐仁堂”在叶楚生的的苦心经营下,到1936年成了江南四大药局之一。这一年,叶老板的棋友、风流倜傥的久居南京的日本商人芥川,来到“齐仁堂”帮工。其时,日本侵略者已经占领东北,北方药材资源被堵,由于芥川的关系,“齐仁堂”生意未受影响,照常兴旺如初,然而悲剧也由此而来。不经意间叶家独生女叶毓芝长大成人,并出落得成为金陵闺秀中一等一的绝色美女,竟与芥川私通怀孕。

1937年“八一三”淞沪战争拉开序幕,8月14日日本飞机轰炸南京,南京市民反日情绪高涨,叶老板辞退了芥川,却发现自己的家门口贴着“叛国”二字,并在下面细举了毓芝与芥川丑闻,叶老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家。

12月12日,日军突破南京城池防线,12月13日“总统府”被占领,¨齐仁堂”随之被查抄,日军以“齐仁堂”通共的罪名,扣押叶老板。叶毓芝为救父亲违心地冒险去找芥川,途中遭日本兵轮奸。在奄奄一息之际生下女婴,情急之下,撕裂衣服用棉絮包裸好孩子,并在旗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路过的青年神父切尔在一片民房的瓦砾堆中,发现一个婴儿正爬在全裸的女人身上啼哭,看样子女人已经死去多时,而孩子还咬着乳头。神父将婴儿连同写着血字的旗袍等衣物带回圣约翰公会教堂,交给了正在给未满月的儿子喂奶的程云和。程云和在清理女人的遗物时,闻到的是一股日本兵下流的腥臭,一怒之下通统丢进火里一焚了之,忽然从旗袍上辨认出“叶毓芝”三个血字,随之一只金雀掉落在地上,这样孩子的来历足以清晰,她不仅熟知叶毓芝的种种传闻,而且与其父叶楚生有过一面之缘。如是她便勉为其难而又无可推脱地收下了孩子,并给孩子取了个颇有深意的名字——程忆楚。

以后两代人的苦难历程就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也是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小说的叙事屏幕上像走马灯似的叠印着“南京大屠杀”“国共内战”“反右”“文革”“唐山大地震”“毛泽东主席逝世”等重大事件,甚至连“除四害”这样的群众运动都没有遗漏,可见作者的“功课”做得何等的扎实。但是,作者并没有、或者说很少正面书写这些历史事件,这一切场景,只是人物活动的背景,塑造独特的文学形象才是作者追求的目标。

应该说葛亮在书中塑造了一幅有血有肉的文学群像,如激情执着、忠于友情的老干部赵海纳,彰显人性、关爱生命的外国神父切尔,身陷囹圄、矢志不渝的归侨陆一纬,敦厚老实、热情单纯的兄长程国忠等等,但是,最使我惊叹赞赏的好人还是程云和。作者用一系列生动奇特的细节,赋予程云和饱经苦难而处变不惊、五雷轰顶而水静风停的外柔内刚的母性品格。

程云和是一名风尘女子,十五岁卖给秦淮河上的花船上,几经打拼成了名牌妓女,被国军一个姓陈的旅长深爱着。尽管陈旅长发誓今生非她不娶,但同时他也曾誓师抗日,旅长要上前线才把她安排到教堂避难。

陈旅长一去渺无音讯,生死未卜,程云和靠着自己的积蓄抚养两个孩子。解放后,程云和自觉接受改造,成为国营工厂的纺织女工,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当忆楚进入大学中文系的那一年,叶毓芝的闺蜜、传奇人物赵海纳作为军代表来到学校,一眼就发现向她献花的女孩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叶毓芝”。赵海纳嘱咐她的工作人员,很快就查清了这个女孩的来头,找到程忆楚的家,见到了程云和,在证实忆楚的身份之后,她打算将她带走,以慰亡友在天之灵。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对于程云和简直是晴天霹雳。从她收养忆楚的那天起,她对她的疼爱不仅视同己出,而且超过了自己的儿子。十几年来无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首先考虑忆楚,然后兼顾国忠,至于自己从不考虑。国忠十几岁就进厂做工,而忆楚一直读到大学。国忠对忆楚也是亲如手足、阿护有加,工厂加班配发的一份点心,都带回来给妹妹吃。当赵海纳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不禁对云和肃然起敬,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原来的意愿;而且从此一直牵肠挂肚地关怀着这个家庭的命运,不即不离地指引着这家人的生活航向。

值得云和骄傲的是两个孩子都很听话,清贫之家却和谐温馨。然而忆楚的感情生活却遭到了常人难以承受的波折。在大学时曾跟同年级的归侨同学陆一纬好得就要明确关系了,一场“反右”把陆一纬打成右派,发配北大荒劳改。国忠知道跟忆楚没有血缘关系,曾经向母亲倾诉过对忆楚的爱慕,但云和坚守着既成的亲情格局,断然拒绝了国忠的诉求。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国忠的铁哥,老实巴交的老魏强奸了忆楚。正当老魏在派出所投案自首,忆楚却赶来拉他回去结婚,这是全书中最为精彩的戏剧性一幕。 一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神般的知识分子,一方是来自农村的老大粗苦力工人,就这样被命运捉弄,无奈地生活着。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多久,就括起了“文革”妖风。

 “文革”初期,程云和紧跟工厂和街道的步伐,积极参加运动。她认为自己的过往早在解放时就向政府交代清楚,可以轻松面对。当隔壁邻居的孩子向红串联时被骗怀孕,左邻右舍甚至她的父母都撒手不管时,程云和主动承担撫养重担。没想到在一次批斗会上,意外地碰到了过去舞厅的一个白俄女人,那人为了立功,以洗刷自己,当场揭发了程云和。“大字报”是中国最早的“人肉搜索”,程云和的屈辱和羞愧的历史被大字报披露于世,随即关押审查,批斗不断,直至折磨致死。老魏在武斗中身受重伤,国忠作为“反属”被贬到厨房劳动。一个与世无争的平民家庭被搞得家破人亡。

本书以较大篇幅叙写改革开放新时期的社会生活,走马灯式的涉及到很多领域和很大范围,既五彩缤纷又光怪陆离,颇能引人入胜,但不够典型。比如:大学语言博士李老师与非洲留学生的不管不顾的畸形恋情;出身于崇拜苏联革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家庭的雅可,最后却放浪形骸颓废到吸毒身亡……我们不怀疑这些可能出现的社会现象,但与当下社会生活本质还是有一定距离,比起书中的那些典型的历史性篇章,这部分显得弱了一点。

中国的改革开放全方位、深层次地影响着整个社会生活,要准确把握它的基本实质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理论基础。特别是作者长期离开内地生活,更需要一个熟悉、考察的过程,这是可以理解的。

小说临近结尾时作者安排了两个情节:一个是许廷迈因为出席姐姐的婚礼来到温哥华,在他姐夫家里突兀地见到了一位退伍将军,这位将军是他姐夫的祖父的战友。1949年国民党撤离大陆时,他们没去台湾而留在香港,直到香港临近回归时,他们迁到加拿大。这位将军因为怀念留在大陆而又失联的恋人,终身未娶,孤独时反复放着一张老唱片上的、他的恋人弹奏的琵琶曲《春江花月夜》。更为奇特的是将军在许廷迈回国的前夜发现了他随身带着的信物朱雀,立即从他身上取下来,用锉刀轻轻地锉掉头部的镀铜,立刻闪耀出红玛瑙的光辉。原来这正是将军在珠宝店当学徒时出师作品。貫穿全书的信物终于有了源头,这位老将军是谁?读者也一定能够猜出。

另一个情节是,当程囡怀着她的亡友雅可的孩子即将临产时,意外地见到了坐着轮椅的母亲,她陪着母亲双双来到南京圣约翰教堂。圣约翰教堂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这算是故事主角的谢幕吧!看得出葛亮的良苦用心,他是那样的尊重国人“有头有尾”“因果圆满”的审美习惯,不过也难免要冒“赘肉”之风险。

(本文编辑:崔书凝)

来源:百道网·唐俊荣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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