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俞晓群:谢其章先生
书后的故事

2019年04月09日   作者:俞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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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网·俞晓群专栏】俞晓群回忆在海豚出版社工作时,因计划出版影印典籍,而向著名藏书家谢其章请教整理老杂志的相关事宜,以及与其交往的点滴。

著名藏书家  谢其章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在上海一间咖啡厅,我约陆灏小坐。那时我还在海豚出版社工作,出版门类中有影印典籍一项,已经做了一些图书的影印项目。此次向陆灏请教,还应该做些什么项目呢?陆灏说:“除了书之外,我觉得老杂志很值得关注。里面有许多好资源。”请谁来做呢?陆灏说,当然要找谢其章了。

陆公子一直十分看重谢先生的学问,在他编辑的报刊或策划的图书中,经常能见到谢先生的名字,比如《万象》《上海书评》《文汇笔会》《海豚书馆》等。谢先生时常评论海上文化圈,谈到上海陆灏、陈子善等朋友,也会流露出对那些人物的赞许,说能跟他们一起做文化,能在那样的媒体上写文章,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多年以来,我关注“关于书的书”,谢先生的多部著作如《旧书收藏》《老期刊收藏》《创刊号风景》《梦影集》《搜书记》等,都是我的架上必备。海外称赞其为“谢氏书影系列”,也是点到谢先生积年研究的成就与特点。所以陆灏提出请谢先生与我们合作,我当然是大为认同了。

说起来我在辽宁工作时,就已经跟谢先生有接触,有过信件往来,起点应该是《万象》杂志吧。那时我是“甩手掌柜”,不介入组稿工作,但跟编辑聊天,总会听到他们对谢先生文章的赞誉。近些年跟谢先生接触密切,他也会经常提到当年的《万象》,谈到能在那里发文章,一直十分看重;他还为《万象》停刊而感到惋惜,几次问我还能复刊么?那会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二〇〇九年我来到北京工作。在辽宁时,我来北京组稿算是很频繁了,但约见作者还是客客气气,有时有晌,最多是一个月来约见几位。现在真正落脚京城,工作节奏快了太多,工作效率更是成倍增长。想见哪个人物、哪位作者,可以随时安排拜访、邀请。至于做事的信任度和认同感,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比如我与谢先生的接触,也从那时起逐渐多了起来。他最初就鼓励我说,做文化还是要来北京,感觉会很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感觉到他的观点正确。

再说我们的关注点,自然是在谢先生的写作与出版策划上。谢先生底子厚,见识广,主意多,遇到他感兴趣的事情,极为勤快、用心。我们有难题需要向谢先生请教,只要提前一两天邀请,方便时他就会骑着专车赶来。我们或架上火锅,或一杯清茶、一个盒饭,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彼此之间会有更多的了解。回顾一下,来京几年之间,我们做了哪些事情呢?

首先是在陆灏、陈子善策划《海豚书馆》时,谢先生给了很大的支持,编辑、整理书稿,如《东西两场访书记》(何挹彭),《朴园日记》(朱省斋),《北河沿日记》(苏民生),还写了很好的序言。

其次是他的一部小书《佳本爱好者》,属于“海豚小精装”系列中的一本。这套书旨在“向文化精英人物致敬”,因此在制作上很下功夫,采取不同的装帧形式,使用较好的材料,推出形式不同的小开本精装书。因为制作复杂,成本较高,每年只会出版几本,所以收选作者比较谨慎。但我们约谢先生的书稿时,他却几次谦虚,最终同意加入,还提出几点要求:一是不要过于张扬,布面精装即可,强调中式风格;二是反对烫金一类西式技法,这是受张光宇先生的影响,主张简约的装帧风格;三是封面书题必须要横排,每次见到有竖排书题者,尤其是书题的字句断开排列者,谢先生一定要批评几句;四是书中插图要四色印刷,但不要随文走,采用铜版纸印刷,集中放在一处就好,这倒节约了我们的印装成本。

《佳本爱好者》书成之后,整体感非常好,但还是有两点感慨,一是我对谢先生的书关心不够,似乎没有像对止庵、韦力和王强诸位的书稿那么上心。为此我几次跟谢先生表示,有机会一定再次合作,做一次情感上的补救。闻此言,谢先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的心中还是很高兴的。二是书中有一段谢先生的调侃文字,谈到到海豚出版的另一本书,还涉及到几位好友。我们审读时没有发现,引起一点风波,但也很快飘散。

由此想到京式调侃的风格,恁些年与老北京人接触很多,能言善辩之人最为常见。比如王朔、马未都,都是谢先生经常称赞的人物。当然,谢先生的口才也不在话下。回想多年来请朋友聚会,召集者时常会说,一桌上请十位客人,不要都是老北京啊,不然他们斗起嘴来,此起彼伏,哪句话都不会掉到地上。再者,老北京的言辞貌似温和婉转,实则最善长伪自嘲,或指东打西,或以假乱真,或真戏假作,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当然是地域的差异了,比如我的一位老北京朋友,我带他参加东北人聚会时,他听到满桌子东北人唠嗑,整顿饭乐得前仰后合,嘴都没合上过。出门后叹息:真是奇了怪了,东北人唠起嗑来,怎么都像赵本山小品似的呢!

再回到《佳本爱好者》话题,其中调侃文字,也是京派文化的表现。前些天韦力先生写文章,推介谢先生的新著《我的老虎尾巴书房》,题目就是《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谢先生说,他的某些文字引起别人不快,许多时候,真的不是他的本意,而且他写作时,越是看重的作家,越会忍不住撩上几笔。比如一次谈到董桥先生,谢先生说,其实他很喜欢董先生的书,还会找朋友帮助,请董先生题字。接着谢先生又调侃起来,他说:“我是把董先生得罪了。有一回董先生签售新书,读者排队像一条长龙。董先生签字历来认真,上款、钤印一个都不能少。及到他的朋友说,这本请题上款谢其章。董先生闻言,淡然说到我累了,此后的书只签名,不再题上款。”说到此处,我等纷纷愕然。再看谢先生,他的表情好奇怪,有些委屈?有些得意?还有些真假难辨。

扯远了。还是回到开头与陆灏谈的事情,说到老杂志出新的创意,辞别戊戌年,步入己亥年,草鷺文化公司策划礼品和衍生品,陆灏建议以老杂志的封面为由头,做一个笔记本。陆灏推荐用《礼拜六》的封面,我们向谢先生求援。谢先生说《礼拜六》确实好看,但封面很难找全。还是用《红玫瑰》的封面吧,它的题目好,而且每个封面上都是一幅民俗画,还有手写的一段诗一样的文字,堪称杂志封面设计一绝。我们遵循陆、谢二位建议,做成一套六册笔记本《红玫瑰》,成本不高,却人见人爱。节前还被几位时尚界创意大咖看中,新的一年会沿着这条路径,产生新的跨界合作。

当然更厉害的操作是对老杂志的整理,年前陆灏来京拜访友朋,还专门请谢先生、赵国忠先生吃饭,听谢先生讲老杂志的收藏掌故,欣赏赵先生收藏的《春明画报》等。其实在一段时间里,我们不断向谢先生请教相关的知识,他分门别类,条分缕析,实在太熟悉了,包括期刊史、期刊目录、存世状况、整理建议、分类题目、查找方式、市场判断、制作成本、出版状况等等,面对种种问题,谢先生都熟稔于胸。因此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谢先生构建出一个“百年老杂志”整理的基本框架,以及一个丰富的选题数据库。即将出版面世的有《近现代美术期刊精品库(一八七二——一九四九)》《中国近现代文学杂志经典丛刊》《中国近现代期刊精品文库》等。单以《小说月报全集》为例,谢先生不但整理出民国时期三个版本的《小说月报》,而且将日本以及大陆、台湾地区的出版情况、删改情况、缩印情况、缺略情况等,都做了深入的分析,此次整理全部补全。

除了上面的工作,谢先生还在引荐专家方面,给我很大的帮助。几年前我曾经赞誉韦力、王强两位先生,一中一西,都是当代藏书大家,应该列为首席作者。那时我虽然久闻韦先生大名,并且有过碰面,但能够进入实质性的合作,还是要感谢谢先生的牵线。近些年韦先生名声大噪,著作一部接着一部,深受学界关注,市场也很看好。有一次我与谢先生聊天,谈到也希望与韦先生能有合作。谢、韦二位是老朋友,谢先生很快促成了我们与韦先生见面,几套书稿谈下来,又一尊神一样的人物,在我的心中冉冉升起。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为韦先生出版了《硃痕探骊》《觅理记》《上书房行走》《琼琚集》《琼瑶集》多部著作。对此,我当然不会忘记谢先生的引见。

在韦先生的著作中,谢先生很看重《上书房行走》一册。书中的内容是韦先生不辞辛苦,在几年的时间里,采访几十位读书人家的书房,拍照访谈,构成此书。谢先生看重此书,首先是对韦先生一系列访书活动的赞许;其次有他自身的原因:一是其中有谢先生的“老虎尾巴书房”,他说韦先生在他的书房中,整整巡视两个多小时,使他平生最爱之处,能够藉韦力之口得以描述,使他的内心平添几分喜悦;再一是此书的名字,也是谢先生帮助韦先生起的,称“上书房行走”,多么巧妙的借用啊,一语之中,包含了多方面的关照。

顺便说到谢先生的爱好,除了爱书,他的口才极好,喜欢参加谈话类的活动。几次见到他参加新书发布活动,确实根底雄厚,思维机敏,巧于应对。时而谢先生开玩笑说,许多年来,难遇对手。我跟他说,王强先生可能更厉害,他不但有学问,而且是演讲天才,口若悬河,言辞幽默,声音富有磁性。谢先生好信儿,专门到网上找来王强的一段演讲视频,阅后他感叹:王强果然有语言天赋,几十分钟的演讲只有一处打哏儿,其余都近乎完美,声音形象又好,难怪说他有话剧演员的职业功底。

除了上述事情,谢先生还爱好什么呢?接触多了,我曾总结他的日常轨迹:藏书、读书、写文章,欧冠、英超、做演讲,绝不陪人扯闲篇儿。不像我,爱好杂而无当,谢先生对我的爱好赞誉不多,只记得我写专栏《六十杂忆》时,他多次点赞文中的东北风情,知青生活,因为他也曾经有过在东北当知青的经历。谢先生还对我有两点遗憾,一是嘲笑我体育博爱,连中超、女排、CBA都看,还是辽宁队的拥趸;二是感叹我那么好的工作条件,接触那么多名人、名品,怎么不搞收藏呢?可惜了。

最后说一说谢先生的新著《我的老虎尾巴书房》。这本书精装本印得好看,封面构图是谢先生亲自设计的。为什么要在上海交大出版社出版?他说出版社是为了接续江晓原《老猫的书房》。书中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央视采访他的老虎尾巴书房;说到二〇〇五年央视访谈,聊《青春之歌》与电影刊物收藏;说到他的文章《我与〈人民画报〉五十年》在二十几个省刊发,还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这些事情都让他感到欣慰,但更大的欣慰是谢先生对自己生活方式的建设,每年写文章、出书,最低追求只是为了卖文买书,多年算下来,可以打个平手,不是很好么?当然,最让他喜欢的还是那六平米的“老虎尾巴书房”,那是他精神生活的栖息之地,而且是他心目中惟一的净土,因为只有在那里坐定,他笔下的文字才会自然流淌出来。所以谢先生不能容忍有人不知道“老虎尾巴”的含义,无论背景与现实,你们都应该知道。不过当你读到书中记载的一段故事:有一次谢先生的父亲厉声对他说:“你为什么用‘老虎尾巴’?这不是鲁迅的么?”也会会心一笑。

再说谢先生的文字风格。大凡诸君写作,文章出彩的方法不同。拿相声类比,大师的包袱自然生成,让人笑由心生;等而下之者,靠的是惊吓和骚扰;不入流者,就是拍桌子、要掌声了。我还觉得,写作不但是一个时间概念,还会有某种空间感。有人喜欢庐山瀑布式,登高望远,追求文字如瀑布飞泻;有人喜欢三峡断水式,阻断水流,再突然开闸放水,激起浪花;有人喜欢自然流淌式,诗云“水随天去秋无际”,或曰“花自飘零水自流”,决不做人为的提升或阻断。

我读谢先生的文章,大有自然流淌的感觉。有说一个人的秉性与道德,在文章中是藏不住的。这也与谢先生做人真实、自然,不装、不掩相一致。读《我的老虎尾巴的书房》,用情节制,用字洁癖,每件事的细节都理得清清楚楚,有头有尾。并且谢先生文字追求平铺直叙,如静水轻流,不见波澜,不见包袱,不见作秀,充溢着对世人情感的理解,以及对历史文化的尊重。正如韦先生所言,避开尖刻的京式调侃,文章的整体感更加趋于完美。

但如果让我挑选,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一篇文章呢?我会说是《邵洵美,一个人的杂志画报史》。文章让我感动的,不但在邵洵美的故事,还在谢先生对出版人的尊重。他开篇即写道:“林淇先生在邵洵美已有的那么多个‘家’(散文家、翻译家、诗人)的身份之后,又加了个‘集邮家’,其实这些家都不足以概括邵氏的事业,出版家才是最要紧的。”谢先生在文中历数邵洵美在出版方面的贡献,其中有一段故事让我动容:“三十年代有一幅很有名的漫画《文坛茶话图》,人物众多,集一时之盛,画中有鲁迅、巴金、茅盾、林语堂、冰心、周作人、郑振铎、沈从文、叶灵凤、郁达夫、老舍、施蛰存等,而‘坐在主人地位的是著名的孟尝君邵洵美’。”如今出版界,哪里还有那样的表现与人物呢?

(本文编辑:安宁)

来源:百道网·俞晓群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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