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俞晓群:再论“一流”

2018年10月29日   作者:俞晓群

【百道网·俞晓群专栏】我认为一流的书是什么?不是民国之后受到西学影响,通过西学的方法论整理国故的那些著作。我认为一流的书毫无疑问是先秦的,先秦的思想超一流。它是不受任何影响诞生的,这是思想的原生态。

品评一流,要回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写一篇文章叫《“一流”的体验》。那时我刚刚出任辽宁教育出版社社长不久,干劲十足,几次试图聘请知名学者、作家,组织一些大的出版项目。有一次开会,却有人批评说:“好的著作只能交给一流的出版社出版,辽教社不入流啊!”这句话使我的自尊心受到巨大的刺伤,但我并未反感,并未灰心,不久就在出版社提出办社方针:“为入流而奋斗!”此后辽教社有陈原、沈昌文、陆灏等一流出版人的加盟,接着有一流作家的合作,再接着有“书趣文丛”、“新世纪万有文库”、《万象》杂志等一流作品的出现。

那现在,为什么要再论一流呢?原因是两年以来,我主持出版王强两部著作《书蠹牛津消夏记》和《读书毁了我》,这样一位藏书和读书大家,三十年惜字如金,仅仅写出两部著作。他的人生故事,让我对“一流”又有了新的认识。

《书蠹牛津消夏记》的写作背景,建立在王强的藏书之上。许多人知道王强爱读书,却不知道三十年下来,他又成为华人界数一数二的西书收藏家。连他北大的同班同学俞敏洪,读过此书后也会惊叹:“真的不知道,王班长什么时候成为一位大藏书家了呢?”

在二〇一二年前后,那时我在北京海豚出版社工作,一次跟王强小聚,席间他说,海豚社做董桥的书很棒,他每本都买;接着谈到董桥的藏书,他忍不住说自己也在藏西书,成就巨大。我接话说,那您能写一本关于藏书的书么?王强答应了,不过他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稿。这一别就是三年,直到二〇一五年陆灏告诉我,王强的书稿写好了,你可以联系他。

此后进入签约和书稿加工,王强太细致了,首先是书中的文字,中文不说,还有多种外文,各种字母,正体斜体,甚至多一个四分之一倍的字空都不行。其次是插图,全书使用近千幅书影,都是王强自己的藏书。这些书影也是王强自己拍摄的,最初陆灏就对我说,王强在上海书评发表文章,他提供的照片不太行。但王强的书在美国,我说派摄影师去拍,他不肯,因为他收藏书的首要条件就是品相,况且他又是有名的书痴,爱书如命,他的珍藏哪能让外人碰呢?第一次王强提供四千幅书影,问题很多,像图片走形、光线差、图像不全等,都让设计师吴光前枪毙了。第二次王强飞回美国再拍,解决了上面的问题,但翻开的书,王强舍不得将书压平,因此画面变型,还不行,达不到一流;第三次王强去欧洲,看到艺术品商店中的书夹,像一只小手按在书上,他买回美国再拍,这一次好了。他用微信发照片,接收者朱立利的手机响了一个晚上,最终导致手机精神失常,不时会跳出一个书影来。由此可见,王强写书、做书精益求精,不写出一流的产品才是怪事。

《读书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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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作者:王强 著
出版时间:2018年03月

再说《读书毁了我》,最早的版本名曰《书之爱》,初版于本世纪初。后来增补内容、更改书名,上市后一直常销,累计有六万册印数。此次修订再版,首印一万册,市场销售依然很好,接着还会有特装本和珍藏本上市。这次新版上市后,再次引起阅读界的关注,为此王强几次与读者见面,回答问题,重点都集中在“一流”之上,诸如问:“何为经典?”答:“按照钱锺书的观点,一个是可读,一个是可以再读,或者必须能够再读。”问:“你为什么三十年只写两本书?”答:“达不到一流,我不会出手。”问:“书太多了,怎样选择?”答:“只读一流的书。人生最大的捷径是用时间和生命阅读一流的书。”问:“你不读哪些书?”答:“一些新著或畅销书,我一般不急于阅读,它们需要时间的检验。”

那么何为一流呢?王强讲了一流的三个标准,读起来颇有见地,实为独到之论:

第一,如果创作者考虑的问题不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东西,那我比较放心。因为他思考的架构、空间、时间已经足够长,注入生命的质量,观察的质量,眼光的深邃和他的专注,足以让我们肃然起敬。

第二,他呈现的这个世界是不是我熟悉的。如果是我熟悉的,再用它呈现一遍,会浪费我的时间。虽然我的文字可能不如他好,我也不善于表达,但是我已经体验过了,你让我重新体验我体验过的东西是不对的。普鲁斯特说,一个作者应该呈现那些你感觉这个大师已经感觉到的,但他没有直接描述出来的东西。我的一流,至少需要有这个标准。

第三,看他思想呈现的独特性有多么纯粹。如果从中文来说,我认为一流的书是什么?不是民国之后受到西学影响,通过西学的方法论整理国故的那些著作。我认为一流的书毫无疑问是先秦的,先秦的思想超一流。它是不受任何影响诞生的,这是思想的原生态。


来源:百道网·俞晓群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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