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是真正做学问的人,做学问是天下最老实的事,如有不老实的地方,就怕王老师的镜子照。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王运熙 著
出版时间:2012年12月
出版社:复旦大学出版社
作者:王运熙
出版时间:2010年04月
出版社: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作者:王运熙//王国安
出版时间:2011年01月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作者:王运熙,等 编
出版时间:2012年08月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王运熙 等撰
出版时间:2012年08月
王运熙老师很低调,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蔼然”长者,谦谦君子,即之也温。其实,作为他的学生,我们都有点怕他,因为他在“蔼然”、“平和”的外表下面,内心有一股学术的精光。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听他批评某个名家,让我很吃惊;他会参与报刊上的学术争鸣,也要求我们参与。他上课的时候说,学术争鸣是他论文题目的来源之一。他的思想像剃刀一样锋利,虽然批评的话轻声轻气,语气温和,但只要经他批评轻轻一碰,问题就会出血。
王老师是真正做学问的人,做学问是天下最老实的事,如有不老实的地方,就怕王老师的镜子照。
1984年我考进复旦,成为他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的时候,我很担心,王老师和他的学生都很谦虚、很平和,敏于思而谨于言,不像我这么露才扬己。但也有人对我说:“王先生其实很喜欢说话的学生,他是很期待人家说话的。”经常是,说话的是学生,他是听众;偶尔发言,都是按语。
入学的时候,他就给我们讲“信古”、“疑古”和“释古”三派,他说他是“释古派”。释古的文章差不多有三个目的:一是弄清真相;二是解决问题;三是揭示规律。
王老师要求我们多写论文,少写书。因为书要求完整,有些别人讲过的地方你不得不重复。写论文则是自己独立的观点,他所有的论文都是解决一个问题的。譬如他写“中国的叙事诗为什么这么少”、“吴声西曲中的扬州”,通过资料分析、对比,得出结论,此扬州不是那扬州。
怎么写论文?王老师说:文章不仅要写“其然”,还要写“其所以然”。我们很多学生文章写不好,往往都只写了“其然”,没有写“所以然”,所以写不深,写不透。
从做学问的方法上说,王老师写文章主要是用历史学的方法,文史结合,以归纳为主。通过归纳、对比,弄清真相,解决问题,并抽象出事物内部规律性的问题。
王老师的论文,专论多,通论少。当时学界强调宏观研究,但王老师对我们说:他是“中观研究。”他一直用“中观”的眼光做“微观”的工作。有几次他讲他是“小宏观”,我不知道有没有“小宏观”这个名词,我想是王老师的发明。
从文学史到批评史,王老师的研究,一贯奉行实事求是的原则和方法。他复原文献中的思想含义,不作任何添加;遇到矛盾的材料不绕过,而是正面分析,解开谜团。在辨析古代文论中的名词、术语、概念、范畴,解决“小问题”的时候,王老师用的是大的文学史和文学批评史的背景。譬如孔子说的“文质彬彬”,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前人一直没有说对。王老师说,那是两种风格的融合和调和,不是思想加内容的关系;对《文心雕龙》“风骨”的辨析,什么是“风”,什么是“骨”,他的阐释也成为学术界一致公认的观点。他重视权威,但不迷信权威;甚至对陈寅恪也是如此。王老师的文章,经常可以用作学术的“矫正器”。
王老师为马茂元老师的学生答辩,那位学生把吴融的诗歌抄错了几个字,王老师批评不是就事论事地说你“抄错了字”,而是看出抄错的地方都是平声字抄成仄声字,就说他“可能不懂诗词格律和平仄”。那位学生果然承认不懂平仄。
这种清晰明了、一语中的,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事,不仅表现在学术上,也表现在平时的生活里。他会说最平易、最普通、最老实的话,别人听起来却是大智大慧的哲人经过磨砺才能说出的话。
1986年,《文心雕龙》会议在安徽师范大学召开,去黄山回来的路上,两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地开。我和王老师、顾易生先生等人坐在第二辆车里。六月的天气,车窗开着;前车在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滚滚直入后车。用衣角已经不行,有人用毛巾捂住鼻子。我对坐在身边的王老师说:“要是我开车,我一定把车超到它前面,让它吃我们的灰。”王老师说:“你开到前面,前面还有车。”一句话,车上的人都笑了;但是,王老师不笑。
还有一次,也是在外地开学术会议,会议结束了大家在街上走,一个女生怕王老师眼睛不好走路摔跤,就挽住王老师的胳膊走。这时,骆玉明从后面赶上来说:“啊!王老师,你这样,我回去要向师母汇报的哦!”王老师说:“师母就在后面。”骆玉明回头一看,王师母果然就在后面一两步的距离。王老师说了一句真实的话,骆玉明以为王老师不动声色就解除了来自他的威胁。
最有趣的是,王老师一面教学生,一面写论文。他的《文心雕龙探索》一书,就是教研究生的时候写的。文章写出新观点,他马上放到下节课去讲;因此,一学期课上完了,他的书稿也差不多完成了。
《诗品》也一样。他指导我研究《诗品》的时候,就一面写《诗品》的文章,我们都知道。我们说,我们要和王老师比赛写论文。我的 《论宫体诗的审美意识新变》,就是王老师在课堂上讲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我们和王老师比赛写成的。
王老师一直叫我们“把书写薄。”一句话说清楚的,不要说第二句话。他最初出版的《六朝乐府与民歌》《乐府诗论丛》 都是薄薄的,但学术质量非常高,影响非常大,至今被日本学者奉为经典。但现在为了评职称,为了考核,我们写书、写论文都是“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非把薄薄的书写成馒头,写成砖头,写成枕头,不罢休。
也许是时代变了?规则变了?衡量学术的标准变了?我们现在都朝着“国家项目”高歌猛进,朝着国家规定的A刊、B刊、C刊万马奔腾; 朝着哲学社会科学的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吹起冲锋号。因为每年年底要考核,有的学校严,有的学校松。但不管严松,都要考核。
像鲁迅先生的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那么好的文章,已经不算成果。因为它发表的刊物不够级别,不属于今天的A刊、B刊、C刊。假如鲁迅填表格,他会发现,在年终发下来的表格上,找不到可以填他这篇文章的“空格”。
现在是不是成果,不看论文,要看刊物是不是国家指定的。在这种情况下,顾炎武的《日知录》、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王念孙的《广雅疏证》 都填不进表格,不算成果。十年磨一剑,五十年磨一剑也白搭。但我们仍然会静下心来,遵照王老师说的“板凳要坐十年冷”,要耐得住寂寞。不管进不进表格,算不算成果,我们都要像王老师那样真诚地做学问。
王老师的人品、学品,不仅能进正史里的“儒林传”,也能进《世说新语》的头版头条。如果他进入《世说新语》的“德行”、“言语”和“文学”条,在众多的人物里,他一定是“实事求是”、“风清骨峻”和“文字简省”的代表。
躺在病床上的王老师,对待病魔,对待命运,对待学校的公与不公,他总是一句话:“我想得开。”因为真正做学问的人,不会过多地关注那些身外之物。
如今,王老师已经离开我们,走了;挽胳膊也挽不住。在沉痛悼念的同时,我们脑海里留下的,永远是他亲切和蔼、冬季来临时早早就戴上口罩和围巾的形象;永远是每年年初二去他家拜年,我们围坐在他身边,恰如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学生各言其志,他做点评的情景,都成了永恒的记忆———一起定格在《论语》侍坐章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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