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从《我在北京送快递》到《分拣人生》:劳动者书写如何从个人经验走向社会深描?

舍姐  2026年11月06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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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我刚考上研究生时,我们俩因为她的快递工作而大吵了一架,吵到通宵。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当时我对母亲的尊严进行了何种羞辱,又如何轻蔑了她的努力与平凡且实诚的梦想。

——节录自《分拣人生·序 回忆的重量》

2026年8月,摄影师牛童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分拣人生》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全书收录三十余幅全彩大画幅摄影作品,以作者五年亲身劳动、采访、摄影与写作为基础,从母亲叶菊出发,记录了身处一线的分拣员、快递员、货车司机和驿站店员的人生选择。

书中《快递》系列作品2024年入围第四十四届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决选。无论摄影奖项还是出版作品,一切故事的起点,要溯回到牛童刚考上研究生那年,他与母亲叶菊一场通宵不眠的争吵。

《分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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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作者:牛童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8月

一、一条分拣线上,两个说不到一起的人

牛童刚考上研究生那年,母亲决定去做快递分拣,牛童无法理解,两人吵了一整晚。

得知母亲去做快递员的那阵子,恰逢快递爆仓的新闻铺天盖地,行业内卷已经影响到正常居民生活,这些讯息在牛童心里聚成一种说不清的负面情绪,回家第一天,母子便吵到深夜。“也并不是到家就开始吵,而是日常地聊天,聊生活、聊学业、聊未来的打算,渐渐到了具体的工作上,矛盾才就此爆发。”

在母亲看来,儿子变得暴躁、会打压她;在牛童自己看来,则是讲道理讲不明白,只想靠沟通的气势让母亲妥协。

现在回看,母子二人隔阂的表面是“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更深层的,是两人没有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牛童说,自己讲的是快递行业的问题,母亲说的是一份生计。“我在当时或许有一点自负,我觉得自己受过教育、看过更大的世界、赚的钱更多、能够看到深层次问题,所以我认为我的判断比母亲的选择更好,而非站在她的角度去看问题。”牛童表示。

这是许多知识青年与父母之间的断层,习惯用结构、内卷的大词评价父母,却把对方那份要养活自己的具体生计挡在理解门外。

最初,牛童想以田野调查的方式看看母亲的工作,他进入快递厂观察、拍摄,很快发现自己的镜头打扰到正在工作的人。“我以为我站在了现场,就是站在了母亲的立场上去了解她的工作,但很快发现我还是那个局外人。”站在旁边,他看得到分拣线的速度、货物的体积、母亲的姿势和其他人的沉默,却不可能一直这样看着母亲干活。牛童想帮母亲分担一点,可一上手才发现,分拣是体力和意志力的比拼,伸手、抓取、扫描、扔开,日复一日,最后只剩身体的疲惫。

《分拣人生》内页图:作者重复着扫描的动作,录入信息

真正的理解,产生在他跟着母亲去收货的路上。两人坐在货车后备箱里,牛童伸手拉母亲上来,她的手厚实又柔软,一束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牛童掏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母亲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正是这张像素差、光线不足、按技术标准几乎“失败”的照片,后来成了全书中最让人难忘的一张。也正是从那一刻起,儿子和母亲被拉回同一个频道,成为并肩的战友。后来他继续分享拍摄的照片,母亲则给出自己想法,诸如:“这是正能量”“辛苦就是辛苦,为什么要说不辛苦”。

《分拣人生》内页图:模糊的照片里,能看到作者母亲的笑脸

并肩之前,牛童熟悉的是作为母亲的叶菊;并肩之后,他才看见作为独立个体的叶菊。别人对叶菊的描述是勤奋、有想法、有责任心、善良,这是他过去所不了解的。她在快递业入行不算久,因为认真工作很快当上小组长,有了自己的朋友圈,这份工作除了收入还给她提供了一个社会身份。书里有一句话,几乎说尽了母职身份与女性自身之间那道长久被忽略的缝隙:“对于母亲来说,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是我的母亲;对于我来说,她首先是我的母亲,其次是叶菊。” 

“叶菊”的来路远比“母亲”二字辽阔:十几岁因顶撞父亲挨了打,第二天就坐上去南京的大巴,她把那段日子叫作“流浪”。此后她住过棚户区,做过零工、装卸工,被裁员后辗转谋生,结婚、离婚,独自把儿子养大。

叶菊不是谁的附属,她首先是她自己。

二、照片负责让人看见,文字负责让人停留

拿起大画幅相机后,这组后来命名为《快递》的作品于2020年底开始拍摄,2024年入围第四十四届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决选。徕卡奖评审团认为,它在毫无窥私感的同时展现出敏锐、细致与尊重,呈现出一幅记录劳动者的社会图景。

影像的分寸,是在反复试错中定下来的。拍工厂、居民楼这些大场景时,牛童刻意让画面里不出现人,人如果出现在画面里,观众不会想到他具体的生活,只会给他贴上一个快递员标签,“景大人小”沦为噱头,展示出一个留有工作痕迹的空场景。拍肖像,牛童希望人物面孔与细节更立体、有层次,人像雕塑一样,伫立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之中,照片被放大到与人等高,观者能安静地观看。

大画幅拍摄本身就是一套慢下来的仪式。架起机器要半个多小时,装架子、取景、对焦、装片、测光,流程繁琐,可恰恰是这些繁琐让人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很正式。“它不像现在的数码相机,让人觉得我在做一个记者工作,而是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认真对待。”拍完洗出来,牛童把照片带回工厂一张张给人看,有人说,自己终于拥有一张正式的肖像。

作者牛童在大画幅相机前

影像作品已经有了声量,为什么还要再写一部近三百页的非虚构作品?翻开《分拣人生》,答案藏在牛童那段被迫放下相机的经历里。

2022年5月,牛童接到通知,母亲确诊直肠癌4期。此后他陪同母亲进入了一段漫长的没有希望的治疗经历里。拍摄他人时,文字主要用于记录和梳理思绪,但当牛童陪母亲进入医院接受治疗,他失去了相机——物理和心理意义上的。他尝试用镜头对准母亲手术切下来的身体组织、交织的输液管,那些照片至今不忍看第二眼;拍摄需要持久注视,持久注视加深了心理压力,于是这个阶段的牛童以文字书写为主。

文字的力量,他先在展览里感受到。《快递》系列作品公开展出时,牛童在展墙手写了王芳的故事和母亲打理的小院,文字比预估占用更多面积,最后挤压了照片的空间。“文字和照片放在一起其实并不和谐,不工整,阅读的姿势也并不舒服。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人们愿意持久驻足在这些故事前。”牛童说。

图片让人看见、走过来,文字能让人持续停留。

母亲离开后,牛童开始发觉“摄影是残忍的”。面对疾病时的懦弱、面对伤口刀疤时的惶恐,让他不敢透过镜头凝视。追悔莫及,只有文字留下的只言片语,构成牛童对母亲叶菊最后的纪念。于是他把最初的访谈、手记和日记重新整理,写成《分拣人生》。这也解释了那张旧手机照片为何最让人难忘:“这样的照片会让我想到当时在经历什么。摄影呈现给大众的是结果,而背后的故事与行为是支撑它的力量。”

全书最难落笔的也是书写母亲。“因为你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我应该站在当时的立场还是现在的立场?”牛童最终想明白,该以什么态度回望他和母亲共同经历的人生,为此反复回忆、思考、逃避、面对,然后落笔。

放到近年的劳动者书写脉络里,《分拣人生》有一个独特位置。2023年胡安焉创作的《我在北京送快递》是劳动者本人的行业自述,此后《我的母亲做保洁》《赶时间的人》等相继出版,素人经验的非虚构作品进入公共视野,被置于“素人写作”“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中。虽然有过在工厂分拣的经历,但牛童始终不是其中真正一员,他是快递分拣工叶菊的儿子,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影像者——他先把自己变成流水线上的人,再由母亲走向工友,照片留下相遇的瞬间,文字让经历在时间里展开。

三、从母亲到一群人:近处的耐心与流动的中国

母亲是故事的起点,却不是书中唯一的主人公。目光从母亲和她的工友延伸到他们的暂居之所,再跟着人回到苏北、皖北的出生地,牛童自述这是一场“逆城市化的追溯”。

追溯的念头,来自病中的母亲。牛童回忆,2023年初,母亲做完手术,两人在医院已经待了大半年,想出来走走,刀口却还没养好。她时常念叨两件事:一件是回老家,老家的泥鳅、土鸡养人,她要回去给外公外婆上坟,祈求保佑;另一件是想在植物园踏春,说起家乡后山的野花和田地。“现在想来,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她想家了”,牛童说。

因为母亲没有养好身体,第一次是牛童替母亲回去,他看到了一个自己不知全貌的乡村。也正是这次返乡,让牛童第一次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想留在城市,不是所有人都被城市接纳,很多人只是在城市和故乡之间来回摆动,或到了一定时候就想回家。书里的人物各有各的摆动,有人受过教育、自己经营站点,却总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与家乡;还有在城市受挫、重新被家乡接纳的人,返乡对他们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分拣人生》内页图:站在山坡上,望向远处的故乡

书里的群像,每个都有具体的姓名和来处。

刘凤夫妻一辈子的生活经验来自乡村,为了子女进城,最后又回到离老家不远的县城;王志敏开卡车拉了多年快递,相信“小钱靠勤,大钱靠命”,儿子今年初三、成绩不错,他盼着孩子走一条不用再握方向盘的路;王芳披着雨衣,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奔忙,为孩子撑起一片天;从安徽农村来南京、在驿站打工的小余,每月挣五千转给父母四千、自己留一千,她打听过学美甲要一万五的拜师费,以后想开一家自己的美甲店。

一位分拣员说,自己的手摸过北京、上海、广州的快递,这些指纹代他去到中国很多地方。

杭州那场对谈里,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助理研究员朱钰婷说过一句话:“很多时候我们不是缺乏远方,而是缺乏从近处走向远方的耐心。”牛童表示认同,却谨慎地把范围收回到自己身边:“我不敢说这一代人,我只能说我身边的这样一群人。”这群人从小被训练着向远看,考更好的学校、去更大的城市、接触更前沿的东西,远方有明确目标,一个节点接着一个节点向前跑;远处代表有更好的生活,却让人天然忽视了近处。更深一层,是有一套评价标准在说近处不值得——不能保研、不能出成果、不能涨薪、不能升职的事,人的存在仿佛就没了价值。

“一直在向前奔跑的人,怎么会留意身旁或者身后的东西呢,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它们是负担。”牛童就是其中奔跑的人,直到母亲生病、手术、休养,把他从跑道上拽了下来。他开始耐心陪着母亲散步,她日常的唠叨于他而言不再是废话,就像书里记下的:记得吃早饭。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在所有考虑未来的事情里,这个当下就要做的事情,显得多么真切”,牛童说。

这本书给读者的注脚是“想让妈妈感到骄傲”。牛童分享了一条素未谋面的朋友的留言:“我想到一件十年前的小事。我和妈妈一起去英国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嘱咐妈妈等我上台的时候一定给我拍照。结果她什么都没拍到,我当下一顿责怪。等我平静下来,妈妈说‘因为他们全说的英文,我视力也不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上台。’这份愧疚我记到了今天。文字和照片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至少你写的东西又一次召唤出了我内心的歉意,我决定今天给妈妈视频一下说一下我爱她。”

读者也在恍然大悟,近处的人和事如此真切,却无一不被忽略了。

《分拣人生》写完,牛童没有替庞大的快递行业下判语,他选择把一个个有姓名、有面孔、有来处的人,从数据和标签里重新认领回来。他所做的“分拣”,是流水线上的包裹,也是自己与母亲共同经历的人生。合上书,年轻读者收获的并非行业冷知识,而是从近处重新出发的耐心。现下这代人,先看懂了身边的人,才能看明白远方。

作者:舍姐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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