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我回了一趟老家——靖江西来镇桐村,专门把《我们兄弟》中写到的地方走了一遍。
母亲起早摸黑穿过的荒地、洼地没有了;房子多了、高了;路是水泥的,只能顺着走,不能“抄近路”;河水清如过去,只是一道道过河的土坝让河道成了若干截……一切都变了,但是,街道、村庄、马路,几十年前摆下的格局还在。
我摇摇晃晃走了田埂,跳进了干涸的排水沟又爬上来,蹲下身子抚摸绿油油的小麦,凑近鼻子嗅着黄灿灿的油菜花,在蚕豆苗上找“小耳朵”……仿佛回到小时候。田野上的风和过去一样,清凉而温润,带着一阵一阵的香气。香气来自泥土、河流、麦苗、油菜、蚕豆、芦苇、桑叶……我又走到了镇上,穿过几十年
前就在的弄堂,向东到了马路。马路宽了,公共汽车少了,大货车和小轿车多了。汽车站也在,只是门面小了,和沿马路的门面房站在一排,一点不显眼。大肉包子、猪油葱花红汤面香气扑鼻的车站饭店,和一到冬天就热气腾腾的浴室没有了,原地三三两两开着小吃店,食客进进出出。我恍恍惚惚,一眨眼好像去了从前,一眨眼又明白是在当下。
我有四五年没有回村子。每年三月底参加“西来桃花节”,也仅限于在镇上,活动一结束就离开。这次回到村里,没有见到小时候的伙伴,一个都没有。四五年前回村子,他们基本上都在,满脸都是儿时傻乎乎的笑容。我们不用说话,对一下眼神就心知肚明。
我们那一届,村里就我考上了大学。我和伙伴们挥手,去了城市,把背影留给老家。伙伴们在老家种地、跑采购、办厂、打工、做包工头,吃苦耐劳,就一个心愿:供孩子考大学。孩子们争气,考上了,去了城市,把背影留给了老家,毕业了留在城市。我小时候的伙伴,陆陆续续也把背影留给老家了——去北京、上海、广州、兰州、西安、南京、苏州,带孙辈,最远的去了卢森堡。但是,他们都在宅基地盖了新楼,好像随时会回来——确实有人回来,村里人告诉我,说那个谁家的儿子大前天回来扫墓,昨天刚走。
傍晚,我离开桐村,没有一丝惆怅,相反满心欢喜。很多人感叹说,农村人少了,“田园将芜”。这话是不对的。凭什么我们可以离开,他们却不能离开呢?何况他们在老家也不需要种地,土地交给种粮大户了,绿油油的麦苗一直推到天边。
知识改变了父老兄弟的孩子们的命运,也改变了父老乡亲们的晚年。
我完全能想象得出,我小时候的伙伴,在城里接送孩子,做着饭菜,挤着地铁。他们与城里人相比,不同的也就是口音。
我们都在走啊,都在走。
唯一不走的是老家。老家站在老家,像一棵树那样一动不动,深情凝望我们的背影。
于是,我庆幸写了《我们兄弟》——再一次把老家请进文字。
我在写了长篇小说《小水的除夕》之后,关于故乡的题材,还写了长篇小说《沿线》以及《点火》《大鱼》《羊在天堂》等 8 个短篇小说。现在,我又写了《我们兄弟》。
让《我们兄弟》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狗,都值得心疼,让《我们兄弟》中的每一个场面都温暖。
这是我动笔前就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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