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当平台成为“数字领主”,我们在为谁叙事?

易美宇  2026年09月29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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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首届“马克思主义经济哲学研讨会”在上海交通大学举行。来自全国各大高校和学术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围绕马克思主义经济哲学基础理论、当代数字资本主义新变化、《资本论》及其手稿的经济哲学思想、中国式现代化的经济哲学等议题,展开了深入研讨。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本《中国式现代化的经济哲学研究:第一届马克思主义经济哲学研讨会实录(2025)》,就是这次研讨会的成果,它以会议实录的形式,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每位专家的精彩观点与思想碰撞。这本书不仅是一场会议的记录,更是一群中国学者在时代巨变面前,以马克思主义为方法,对数字资本主义、流量经济、叙事异化等前沿问题的深刻回应。

比如我们所推介的这篇文章,就是作者在当时会议发言基础上做出的进一步思考:当数字平台成为新的“数字领主”,当流量逻辑悄然改写人类古老的叙事传统,当算法推荐重塑我们对真实与主体的感知——马克思主义经济哲学,正面临着一系列亟待回应的时代新命题。

《中国式现代化的经济哲学研究:第一届马克思主义经济哲学研讨会专家发言实录(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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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作者:卜祥记 周露平 主编
出版时间:2026年08月

数智时代叙事异化的经济哲学审思

易美宇(浙大城市学院)

有学者指出,如果没有叙事,人类社会的产生和延续将难以想象。还有学者认为,人在某种意义上实际上是叙事人。我们似乎可以说,叙事尤其是具有良好品质的叙事具有非常重要的社会建构意义。当下,数字时代汹涌而至,数字媒介技术极大地降低了文化生产与分发的门槛,赋予了大众前所未有的泛在叙事能力。在高度平台化的媒介语境中,人们摆脱了传统大众传媒时代被动接收者的身份,转变为积极的“产消者”。他们通过短视频、图文笔记、直播等多种模态,记录日常生活、表达个体情感和参与公共事件讨论,共同缔造了网络空间中前所未有的微叙事繁荣。

但是,在传播媒介如此快速的数智变革中,叙事作为人类实践的特殊表现形式,也面临着诸多的困境。我们明显地感觉到人类原来那种古老的叙事实践,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存在论形变。一是时间性危机。叙事,在本质上是一种高度依赖时间性的艺术与认知活动。受众通过跟随情节的铺陈、悬念的延宕与最终的反转,在心理时间中完成意义的缝合与情感的升华。但是数智时代的叙事似乎并没有给我们带来这种体验,在诸如“黄金三秒定律”“情绪钩子”等媒介技法的规制下,受众们得到的更多的是瞬间的感官刺激,而瀑布流式的界面交互设计,更使受众的注意力在密集的、毫无逻辑关联的短视频信息流中不断跳跃;二是真实性危机。叙事的合法性,一定程度上来源于其对客观现实世界的真切反映或基于现实逻辑的合理艺术重构,即便是虚构的文学作品,也需遵循一定程度的“真实”,可以说,追求真实是一个良性叙事的内在要求。但在当前的智能分发平台语境中,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逐渐模糊。我们看到,以短视频为主的叙事作品,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助推下,不断地走向剧本化、虚构化。比如最近很火的以“家里面来了流浪汉,引发家人报警”为主题的短视频产生了极为不好的社会影响。还有“奇观化”的剧本生产,比如短剧中频频出现“霸道总裁爱上我”“一胎九十九子”等荒诞情节时而震碎人们的三观;三是主体性危机。人们在这样一种叙事创作生态中,逐渐丧失了主体性。从表面上看,如此的叙事繁荣是对主体的一种确认和表呈,但实际上无论是对于创作者来说,还是对于受众来说,二者都在算法中越来越远离真实的主体、疏离真实的自我;四是公共性的危机。这些逐流量而生的叙事,自然地越来越表现为虚拟的、超真实的甚至是虚假的叙事,诸如此类的叙事大量的生产、复制和传播,给社会信任和公共关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有官媒甚至指出,互联网的不良叙事正在挑拨每个人的现实关系。因而就网络文明和社会公共性建构而言,这一叙事趋向不得不引起我们重视。

那么,诸如此类的叙事困境何以生成?其根源何在?很多专家学家从不同理论框架进行了分析。我们认为,要进一步剖析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在“经济学—哲学”的交叉融合框架中,对这一现象背后的流量经济进行政治经济学分析和哲学追问,如此才能较为深刻地揭示现象背后的根源,进而给出一些行之有效的治理之策。现实的发展和理论层面的研究表明,数字经济的强势崛起和全球布展,使得传统的经济形态开始转向一种以注意力经济为主要特征的新经济形态。注意力经济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理解为流量经济。所谓流量经济,是一种以信息的流动与流动的信息为核心的价值创造过程。信息数据逐渐转化为可进行价值衡量的一种商品,其间,信息、数据及其“流量”似乎成为了可直接兑换为交换价值的存在。在资本逻辑中,追逐流量成为追逐货币的核心表现形式。

我们认为,流量经济下的叙事行为,已经越来越具有生产性了。因此,对这样一种生产性的叙事行为及其所引发的叙事异化进行分析,首先要搞清楚的一个核心问题,即数字资本是如何把反映着人类本真的叙事行为变成了生产性行为?

货币资本购买劳动力。这里的劳动力,第一类是平台的直接雇员,比如雇佣程序员、算法师、运营、法务等等;第二类是非正式雇员,也就是我们常见的视频平台上的内容创作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是一种专业的叙事生产者。他们和平台没有建立正式的劳动关系,通过流量分成、打赏抽成还有广告商单来获取收入。这样,平台通过这种非正式的劳动方式,以微乎其微的成本获得了他们的创造性叙事劳动成果。表面上看,他们是独立的数字游民,但对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来说,他们高度依赖着各大平台;第三类劳动力就是广泛存在着的用户。用户也进行了生产,用户的劳动力在某种程度上被无偿占有了。在长时间的屏幕滑动中,在点赞、评论等互动中,人们产生了数据,产生了信息,也产生了流量,而这些基本上被平台无偿使用了。平台对用户劳动力的免费占用是最隐蔽的一环。在平台的话语体系中,这种占用往往被所谓的免费服务(比如人们可以通过平台进行社交、娱乐等等)所掩盖了。

货币资本还会购买生产资料。这些生产资料也分为两种,一种是物质生产资料,比如说服务器、数据中心、办公楼、电力资源等等。另外一种是非物质生产资料,是非常核心的生产资料,即算法、数据、算力等组成的生产资料复合体。算法是组织生产、组织叙事生产的管理性的工具,数据是核心的原料,算力则是驱动一切的动力。通过对这些核心生产资料的垄断,平台往往获得了强劲的支配性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所谓的“数字领主”的一些特征。

生产环节、生产的场所主要指的是人们每天都在使用的一些APP。生产的过程就是内容的创作过程。这些内容创作者抑或叙事生产者使用手机、电脑等载体,在平台提供的数字工具(如专业性的剪辑软件等)进行叙事的生产,而作为受众的用户,在打开各个平台浏览、评论、点赞、转发,甚至是在其中购买商品等行为中,一方面完成了消费、娱乐和互动,另一方面也完成了数字劳动,并参与了他们的叙事。

平台生产出来的、用来出售的商品往往不仅是叙事内容的本身,其更具价值的商品至少还有以下三种。第一种是平台的服务,比如用户想要观看更高清的、质量更高的视频,就必须充值成为会员。而对于这些广大的内容创作者来说,想要更便捷、更高效地进行叙事创作,就必须另外花钱去购买更好的和更智能的软件服务;第二种商品是精准的广告位。流量起来了,广告位的价值就提升了。平台把广告位卖给这些广告商,或者是这些实体经济的厂商、厂家,分享实体经济的剩余价值;第三种是数据产品。用户在使用平台过程中产生的海量数据本身是可以直接变现的。通过出售,那么平台就这样把这三个方面的商品出售给相应的广告商、品牌方等等,完成了剩余价值的创造,实现增殖的惊险一跃。

我们从一般意义上对数智时代的叙事活动进行了基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哲学的分析,但这种分析还只是一种比较浅薄的思考,只能说它在理论切入点上可以为人们提供一定的启益。当前,平台经济的良性发展、大众文艺的蓬勃兴起和精神共富的积极推进,都提示我们要重视新经济形态下叙事活动及其社会效应发挥的问题,从平台经济的健康发展、算法向善的价值规引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广泛践行培育等方面,进行综合性的叙事治理,进而在数字时代发挥好良性叙事对于社会的建构力和凝聚力。

作者:易美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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