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工笔花鸟画名家张伟民,师从卢坤峰、陆抑非,四十余载写生不辍。其半生心血凝于新书《张伟民白描花卉精粹》。全书以四季为序,精选十七岁至七十岁间创作的四百余幅白描精品,涵盖约二百四十种花卉,并附随笔札记《砚边拾得》。上海书画出版社原社长王立翔倾情作序,盛赞其作品“实入虚出、工写融合”,可比周邦彦之词;白描写生“局部见大、入笔精准”,可比陶渊明之诗。2026年9月27日至10月7日,杭州恒庐美术馆举行“与花同行——张伟民写生作品展”,邀您共赏笔墨与繁花。

文/王立翔
东坡先生在其《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称“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用以描述王维诗意画境的高度交融。这一观念深刻影响了此后的诗画创作,自此以后,诗画交融,便被视为中国绘画一个至高的境界。
当我驻足于画家张伟民先生的花鸟画作之前时,我不禁用东坡这一名言来表达我的第一感受。后来瞻观其画作渐多,这第一感受竟然挥之不去。随着与张伟民先生交流渐深,才发觉这并非我个人的主观感受,“诗画合一”其实是画家五十多年工笔画创作的执着追求。这一体认,让我常常陶醉于画家的作品之前,为先生在画幅中传递出的情感和寄托而感动。
我看到的张伟民先生的作品有两类,一是设色工笔,一是白描写生。通常来说,白描写生是设色创作的前导或准备,但在我看来,张伟民先生将这两种绘画样式作了既贯通又独立的区分。由此,这两类作品在描绘对象上互有身影,但在画面构成、技法表现和意境塑造等方面呈现得差异甚大。同一位画家,两类画作,竟然吐露了不同的诗情和画意。

红蓼写生稿 荷花写生稿

霜风暗引芙蕖香 纸本设色
工笔花鸟以其特有的描绘对象和写真手段,常能引发人们对自然万物的感怀和共鸣。张伟民先生的工笔花鸟,常以江南花卉、水鸟入画,其构图多以特写和中景为主体。特写之作往往对象明确,主题突出,手法多去繁就简;中景之画则如高倍镜头,物象重叠,画面丰富且意境深邃。其题材,或以春夏之景为主,或以夏去秋深为时序。不论特写还是中景,画家都呈现出鲜明的艺术风貌。在春夏之景中,他往往以高明度的反差色,营造出月光倾洒、薄雾轻锁的氛围,绽放于春夜和盛夏的花朵,或如聚光于舞台而独抱雍容之态,或似散落于星空而各显婀娜之姿;夏秋之景,则多以半残荷叶、渐枯芦荻写出季节特征,而复瓣的荷花、振翅的蜻蜓,依旧在闲适中尽显清雅和从容。画家以其精湛的笔触,为我们呈现了一个静谧而灵动、别具诗意的世界。他突破了工笔画中以线描和渲染为主的常用技法,独创出将勾勒和没骨相结合的方法来应物象形,并常常大胆地将泼墨法融入工笔彩绘之中。大面积的墨色,一破工笔画以鲜妍悦目为特征的设色程式。这些技法显然突破了工笔和写意的界限,而将工笔画的塑形摹真与写意画的传神写韵融为一体,这可以说是工笔画史上的重要突破。
白描,指的是以墨线勾勒而不施色彩的画法,通常以线质和摹真为要务。白描常与写生合体,因为写生往往走出户外,手段便捷,而白描只需使用最简单的绘画工具。现代美术教育将写生作为技法训练、素材收集与创作酝酿十分重要的前道工作。白描和写生最考验画家的基本功底,许多大师的写生稿都展现出其精湛的绘画技艺。张伟民先生深谙生活体验和写生表达对工笔花鸟画的重要意义,因而他每年都花大量时间到大自然中对景写生。当他打开一抽屉一抽屉的写生画稿时,我被先生另一种绘画语言深深打动了。我看到的画稿一帧帧纯净质朴、充满活力,时而舒展时而钝拙的笔触准确地刻画着四季的花卉,灵动的线条犹如灌注了生命的藤蔓,在画纸上富有韵律地穿梭,编织出春兰秋菊的万千仪容。每一幅写生都是精心营构,巧夺天趣,将自然之状转化为心灵之态。这全然颠覆了一般意义上的静态写生之作。画家显然对白描和写生有着不同常人的认识,他认为对景写生也要"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因而将情感既投入在曲折俯仰之中,又超越于一枝一叶之外,而这不正是陶渊明“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的写照吗?这一触发,让我顿悟,画家笔端已溢满生机盎然的诗性,画中盛放的花朵,其实是画家对景而写的烂漫之心!
与画家设色工笔对照,虽都是花鸟题材,但我发现画家使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手法,由此营造了两种不同的画境。设色花鸟实入虚出、工写融合,显得静穆典丽、意蕴幽远;白描写生则局部见大、入笔精准,令画面生机勃勃、质朴真醇。两种创作手法,形成两种不同的画风,散溢出不同诗韵。我忽然觉得,画家的这两种画风,历史上有两位著名诗人可与一比。

白描荷花写生稿 纸本铅笔

风月无边 纸本设色
白描之作,可比“田园诗人”陶渊明。《文选》编者萧统曾称陶诗“任真自得”,元好问评陶诗“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我读张伟民先生之画,仿佛如对陶诗,都有真率自然之感,借用古人这些评语来比附画家的白描作品,我以为也是允当的。读画家写生之作,不仅叹其画艺精湛、画品绝高,更喜其品性淡然、真诚见人,其“卷舒开合”之性情,与陶渊明更有相通之处。由此看来,画家受陶渊明的影响必然不少。陈师道云:“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这也与张伟民先生的写生理念相合。以我陋见,先生画格高逸,白描之作已足可独步当今。
设色工笔,可比“词家之冠”周邦彦。读张伟民先生之工笔,仿佛在读宋人之词,以其精工典丽与宋人审美有近似处。周邦彦之词 语言工丽、结构缜密,摹写物态,曲尽其妙,集北宋之大成,开南宋之先声。戈载《宋七家词选》称之 “词家正宗”,王国维尊其为“词中老杜”。如其“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苏幕遮·燎沉香》)之句,王国维谓“ 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 ,而张伟民特别擅长画风雨之荷,他常以莲之姿态、荷之动势、月之光影,传递出词境一般的抒情感。又如“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新竹摇动翠葆,曲径通向深窈”,“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等等,这些周邦彦标志性的词境描绘,都可在画家的工笔作品场景和意境中时时得见。周邦彦由实入虚、典雅蕴藉的词风,与张伟民以绚烂写静穆、精微中见诗意的绘画手法可谓极为契合。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他人一钩勒便薄,清真(周邦彦)愈钩勒愈浑厚。”这简直就是在评论张伟民之工笔语言。显然,深厚的文学修养让画家与古人常常会心于毫端,并令画家穿越千年,以其当代性的笔墨运化古人之韵格,开出时代之新境。

鸡冠花 写生稿

生命礼赞 纸本设色
三年前,我为朵云轩书画院举办了一场大型展览,汇聚了京、沪、江、浙四地三十位当代最有影响力的中国书画艺术家,展出了近一百幅代表当代最高水准的精彩之作。展览标题为“会心与真放”,意图表达“会心不必远,开合任天真”的旨趣,这一主题激发起参展书画家们的诸多共鸣。在座谈会上,张伟民先生深情地说,作为工笔花鸟画家,他对“应目会心”和“移情会心”有着特别深刻的体会。绘画对他而言,就是“心性的体验”,因而他特别认可“会心”二字。他的解读,令我特别欣慰。三年里,我多次讨教画家,先生总是娓娓而谈,让我对他的创作有了些许认识,更加深了对工笔花鸟画这一中国独有画种的理解。

张伟民 孤映扶疏 《会心与真放》参展作品

张伟民在“会心与真放:朵云轩书画院首届当代书画名家邀请特展”专题座谈会上发言
更让我感动的是,两年前当我建议将他积累了五十多年的写生稿结集出版时,他对自己的写生仍不满足,即择时飞赴云南写生,决意补上亚热带植物花卉品类,未料后因急症入院抢救,险渡一劫!更在身体尚未全面恢复的情况下持之以恒,尽力完善花卉品类,终成画谱完璧。事后,先生发我的一段创作感言:“以生命相遇的态度,暗合着生命的脉搏,始终如一地坚持,脚踏实地地践行,此才是写生走向创造的大道。”每每欣赏先生这画稿中的每一根线条,我仿佛都能感受到它们似有脉博在鼓动,这就是这批画作满满的生命力量!
张伟民先生是一位极为淡泊低调的画家,但其实先生还是一位自有格调的诗人,所以画笔之下才会绘出充满诗意的画面。他在每一张画稿上都题有诗和跋语。最近,他的一首题画诗写道:“素笺挥就烟霭色,扶疏秋色韵无穷。静对凉意心头热,七十自当十七用。花卉是个人生命的延续,绘事以岁月为代价,在喜悦和感动中重生。”一位年逾七十的画家,就是这样倾诉着他对绘画的至真至诚。也正是这份至真至诚,让我于画家有晤对赤子般的可亲可敬!
《张伟民白描花卉精粹.合集(全8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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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作者:张伟民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
张伟民先生将白描写生中锻造出造型和韵律,与其独创的彩墨设色相融合,将古典诗词和传统文人画的韵格,与现代艺术的视觉构成和审美观念相交织,推动实现了“黄家富贵,徐熙野逸”在当代的合流,以诗性的笔墨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面貌,为当代工笔花鸟画注入了鲜活的生命意识。我们期盼他创作出更多具有时代范式性意义的花鸟画作品,绘就他在当代花鸟画史上的华彩乐章。
画家八册画谱即将付梓,未敢违先生撰序之命,不揣谫陋,聊作以上碎语以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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