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位书法学习者:汉隶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答案往往不是“写不像”,而是“看不懂”。
看不懂《张迁碑》为什么又方又拙却被奉为经典,看不懂《曹全碑》秀美飞动为何又被说“略显媚弱”,更看不懂简牍上那些率意挥洒的墨迹,与庙堂碑刻之间究竟有什么血脉关联。
“当代实力书家讲坛”系列最新推出郑培亮《汉隶十讲》,正是为破解这些困惑而写。作者以多年临习与研究的功底,把两汉隶书从历史气象、审美特征、书体演变、材料形制,一路讲到笔法规律与当代传承,十讲之间,条分缕析,又时见会心之论。
《汉隶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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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作者:郑培亮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8月
作者郑培亮,1972年生。现为中国书协理事、中国文联书法艺术中心副主任、教育部中国书法教育指导委员会副秘书长。著有《两汉书法艺术研究》《从临摹到创作·墓志》《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合著)、《一笔一画——关于隶书的书写状态》《郑培亮书法刻石》《刀笔吏》《王羲之的手机号》等。


图书实拍
很多人学隶书,一上手就临碑,却很少追问:汉隶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
郑培亮把这个问题放到了全书开篇。西汉最突出的审美特征,是《淮南鸿烈》中竭力倡扬的“大美”气象——重大之美、阳刚之美、崇高之美。那是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代,汉大赋铺张扬厉,霍去病墓石刻粗犷古拙,马王堆漆画奔放潇洒,简牍隶书波挑披拂、纵横捭阖。不同的艺术形式,共同凝结着同一个时代的文化理想。
而进入东汉,审美风向为之一变。儒家中庸思想浸润下,一种伦理的、秩序的、中和的审美观念取代了对“大美”的追逐。东汉的艺术并未超越西汉,而是把西汉张扬的个性、壮美的气象加以转化和整饬,将率性无羁回归到理智与法度的轨道上来。
这一转变,在书法上看得最清楚。西汉刻石如《莱子侯刻石》《五凤刻石》,朴素的、原始的、野性的刚健扑面而来;到了东汉中晚期,《乙瑛碑》的循规蹈矩、《礼器碑》的谨严雅丽、《孔宙碑》的飘举飞动、《史晨碑》的矩度森然,尽管个性不一,却都充分体现了“中和”之美。而《熹平石经》的出现,更标志着儒家审美理想在书法上得以彻底实现。
读懂这一层,再回头看汉碑,就不会只看见拓本上冰冷的横竖与波磔,而能读出背后的时代气象与美学精神。
这是很多隶书学习者绕不过去的三个概念。郑培亮用简明扼要的说明和相对应的作品,把它们讲得清清楚楚。
隶变,是汉字从古文字阶段向隶楷阶段转折的关键过程。它并非某人一时创造,而是在民间俗体的书写实践中逐渐发生。秦至汉初的简帛文字中,曲线被拉成直线,弧线变成斜向直线,圆圈被拉直变成方框,书写性简化成为总趋势。
古隶,是介于篆书和成熟八分之间的文字。它脱胎于篆文,保留了很多篆书写法,同时又出现草书式的简化;结字多得横势,但尚无明显规范的波势和挑法;用笔古质,已有较为明显的粗细提按变化。马王堆帛书《老子》甲本、《银雀山汉简》《张家山汉简》,都是古隶的典型。
八分,则是成熟后的隶书。它最主要的点画特征是波挑的出现,字形横扁,左右背分,具有开张外拓之势。“八分”与“古隶”同属于隶书,却代表了隶书发展中的两个阶段,在书法形象上有着显著差别。
郑培亮特别提醒:不要把“蚕头雁尾”的出现简单等同于隶变。在隶变早期,即使偶然有“蚕头”“雁尾”出现,也是无意中造成的。“雁尾”只是隶变后的副产品,而不是推动隶变的主要因素。
汉隶之所以千姿百态、斑斓多彩,与书刻材料的丰富多样密不可分。
简牍上的诏书、律令、文书与簿籍,缯帛上的经典与家书,汉碑上的颂功与纪事,铜镜铜洗与铜灯铜炉上的铭文,战场上的弓弩戈戟,宫苑祠庙的方砖与瓦当,甚至简陋的陶罐和刑徒砖,都要写上两笔、刻上几个文字。
郑培亮逐一梳理了简牍、缣帛、碑石、铜器、陶器、汉砖、瓦当、纸张等不同材质上的隶书表现。比如简牍,因为竹简窄小,文字小如黍米,入笔动作相对简单,行笔疾速,不可能像汉碑那样刻意整饬;而汉碑幅面宽阔,字形较大,书刻都要严谨规范,“蚕头”的形成也就不足为奇。
再如铜器铭文,范铸者严谨郑重、设计周密、点画圆润、富有装饰性;凿刻者则或先书后刻、字形工整,或以刀代笔、直接凿刻,技艺高的精细整齐,技艺差的欹侧歪斜却也自然率意。
还有摩崖石刻,依山镌刻,难求工整精细。以《石门颂》为例,点画瘦细浑圆,波磔收笔处多作弯卷,其实明显失真,不乏刀刻的因素。后人以为它笔存篆意、书风飘逸,常人难以企及,殊不知其中也有石质与刀法的“功劳”。
是哪些群体创造了汉隶?汉隶是如何书写刻制的?
郑培亮把目光投向了文吏与工匠。活动在中央与地方各级行政机构以及在边塞戍边屯田的令史、书佐、佐史等普通文吏,应是两汉简牍碑刻的主要书写者。他们需要“能书、会计、知律令”,书法只是行政能力的一部分。而铜器铭文的刻铸、碑石的镌刻,则由世代相传的工匠完成。
书中对毛笔与刻刀的讨论尤其精彩。从战国楚笔到汉代居延笔、尹湾汉笔、敦煌马圈湾汉笔,笔杆逐渐加粗,笔锋缩短,兼毫出现,“尖、齐、圆、健”四德俱备。不同形制的毛笔,直接影响了书写风格:用战国时的楚笔,不可能写出汉代简牍上那种长枪大戟、沉着猛厉的隶字形态;用现代人常用的长锋羊毫,同样写不出汉隶的爽健峻峭。
刻刀对汉隶风格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单刀正入、单刀斜入、双刀摹刻,效果各不相同。同一刀法,由不同工匠去镌刻,书法的形貌也往往不一样。《鲜于璜碑》碑阳刻得精细,基本忠实书丹;碑阴则刀法简单,任意更改,致使文字多处错讹,可见刻工似非一人。
有关汉隶技法的研究,主要基于清代书家在研习篆隶过程中积累、总结的心得与经验。郑培亮从入笔、行笔、转折、收笔四个环节来分析,既尊重清人经验,又借助简牍墨迹加以校正。
比如“逆入回收”。清代书家认为“汉隶笔笔逆,笔笔蓄”,但考察汉简墨迹,入笔处既有逆入,也有锋芒毕现、杀锋切入,并无“逆入”动作。汉人行笔时,逆锋入笔非常灵活,没有笔笔逆锋的教条。
再如“点画中行”。蔡邕《九势》说“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但汉隶虽然化篆书之圆转为方折,直来直去的点画若想笔笔偏锋也很难。汉代没有繁复的笔法理论,也没有强烈的技法意识,令史和书佐中侧并用,这一点在简牍中得到了充分印证。
至于“一波三折”,郑培亮指出,东汉碑刻上的隶书将这一手法表现得充分细腻、普遍多样。以《礼器碑》为例,笔锋的运动不是直来直去,而是理性地进行控制和调整,行笔曲折,节节隐锋,加强逆势,绝无率然径去之笔。
结构布局方面,“平画宽结”是汉隶最基本的特征,横向取势,左右背分,平面拓展,横平竖直,重心稳定。在点画匀称的基础上突出主笔,则是隶书的又一重要特征。
盛极必衰。随着大汉帝国的衰落,隶书也逐渐失去了往日飞扬流动的风采。魏晋至元明,总体上是隶书的衰落式微时期。但隶书的影响并没有消失,在唐代与清代,隶书获得了充分的发展。
对于唐代隶书,郑培亮主张不必过分贬抑。唐玄宗倡导隶书,梁升卿、史惟则、韩择木、徐浩等名家辈出,虽然丰腴肥厚、装饰意味浓厚,但法度完备,格局宏阔,庙堂气息浓郁。启功先生也曾说,唐代人用隶书体,能在汉隶的基础上开辟途径,追求新效果,不能不说是一种创新。
对于清代隶书,郑培亮则提醒不要过分拔高。金农、邓石如、伊秉绶、何绍基等师法秦汉,心摹手追且能自出机杼,他们的隶书不是汉隶的翻版,而是将汉隶风骨化为自家笔墨。但清代隶书“尚朴”“尚质”,神情凝重,步履蹒跚,与汉隶的阔大雄健终究不同。
郑培亮在书中反复强调:今人学习隶书的条件,唐人、清人都比不了。摩崖碑刻、金石砖瓦、简牍帛书,汉隶资料琳琅满目。理念更新了,视野开阔了,路子拓宽了,产生了少许优秀的隶书家,但也存在底蕴不足、刻意求怪的现象。
或怒目金刚以逞雄强,或扭捏作态假扮温柔,或憨态可掬故作童稚,肤浅粗鄙,竞尚新巧,趋时惑众,面目雷同。当今篆、隶、楷、行、草诸体创作,“装腔”不减、“嗲声”不断,隶书尤甚。
正因如此,这本《汉隶十讲》才显得尤为可贵。它不教你如何“装腔”,而是带你回到汉隶本身:回到大汉气象,回到书体演变,回到材料与工具,回到书写与刻制,回到那一笔一画背后的真实。
隶书很美,绝不“丑恶”;隶书很拙,绝不“憨傻”;隶书很正,绝不“龌龊”。
这或许就是郑培亮想通过这本书,告诉每一位隶书学习者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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