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烟火叩问中筑就精神道场,世宾的散文创作,始终游走于个人生命体验与时代精神叩问之间,既留存着乡土记忆的温润质感,又承载着知识分子的清醒思辨与人文悲悯。他的散文,既有自身的成长轨迹、情感纠葛与生命感悟,又有初恋的悸动、故乡的远离、中年的担当、精神的游荡与救赎等,他从情感表达、叙事策略、语言特质、思想内核四个维度进行构建,将多元体验熔铸于文字之中,形成了“以情为骨、以思为魂、以素为文”的独特艺术风格。其散文不刻意追求藻饰与技巧炫弄,却能在平淡叙事中暗藏力量,于日常肌理中挖掘精神深意,成为当代散文创作中“私人叙事与公共思考共生”的典型样本。
世宾散文的情感表达,最鲜明的特质是“克制”与“赤诚”的辩证统一。他从不刻意煽情,不滥用抒情笔墨,却能让情感在文字缝隙中自然流淌,于平静叙述中直击人心。这种克制,绝非情感的淡漠,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是将浓烈情感内化为生命体验后的理性表达。正如他在《女儿:我们的怕和爱》中书写女儿出生后的心境,没有极致的狂喜或恐慌,而是以“欣喜、恐慌、茫然、患得患失,甚至不以为然”的复杂心绪,还原生命降临的本真质感,这种“不刻意”的表达,恰恰让情感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在生活:我们的怕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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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作者:世宾
出版时间:2026年09月
世宾散文中的情感世界,始终缠绕着“悲欣交集”的底色,这一点既呼应了弘一法师临终的真言,也成为其散文情感表达的核心脉络。书写初恋时,他在《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既记录了少年人藏在铅笔盒里的羞涩与悸动,“等待一封信,就像一个囚徒在黑暗的囚牢里等待高高的墙壁上一道在某时刻一闪而过的光线”,也坦诚了青春期欲望的混沌与尴尬,以及情感最终落幕时的淡然与释然;书写女儿时,他既有“被透彻的喜悦淋得浑身舒坦”的纯粹欢喜,也有面对生命脆弱、外部环境不确定性的悲凉与愧疚,“活着是一种愧疚,但我们必须好好地活着”,这份愧疚里,既有对女儿成长的牵挂,也有对众生苦难的悲悯。在《戒烟记》中,他对烟瘾的挣扎、对健康的考量,亦是克制情感的生动体现,没有激烈的自我批判,只有对自身行为的冷静审视与真诚反思。
这种情感表达,摒弃了二元对立的简单抒情,而是呈现出多维度的情感褶皱——既有对个人生命体验的珍视,也有对他人、对世界的共情;既有对美好事物的眷恋,也有对生命局限的接纳。他的深情,从不局限于私人情感的小圈子,而是将个人悲欢与时代语境、人类境遇紧密相连,让私人情感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共鸣,这也让其散文的情感表达更具厚度与广度。
世宾散文的叙事策略,以“双重回望”构建生命叙事,让私人记忆成为公共共鸣。以个人记忆为锚、时间线为轴,通过当下回望过去的双重叙事视角,构建起兼具私人温度与公共价值的生命叙事,实现私人记忆向公共共鸣的有效转化。这种“双重回望”并非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以成年后的理性反思为底色,包裹少年时的真实体验,形成“体验层”与“反思层”的双向对话,既保留个体记忆的鲜活质感,又赋予其超越个人的精神深度,这一叙事策略在《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体现得最为鲜明,成为其散文叙事艺术的核心标识。
文本以“四十年后回望”的成年视角为叙事框架,清晰串联起十二三岁、十七八岁两段青涩的情感经历,形成“少年体验”与“成年反思”的立体对话场域。从体验层来看,世宾精准捕捉少年人特有的情感肌理与行为细节:十二三岁时,蹲在茅坑上清点阴毛的成长喜悦,是少年对“长大”的懵懂认知,是身体觉醒的第一重印记;深夜与同学在操场清谈,谈武打小说、谈星空、谈暗恋对象,是少年意气的自然流露,是精神世界初步觉醒的具象表现;偷偷塞在铅笔盒里的书信,没有直白的情话,只有“请教数学题”的借口,是青春期羞涩与悸动的隐秘表达;车站告别时的木讷与无措,是少年面对离别时的本能反应,是情感未被世俗驯化的纯粹与笨拙。这些细节不掺杂任何成年后的滤镜,完全还原了20世纪80年代乡村少年的情感本真,让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读者产生强烈代入感,也让年轻读者得以窥见一段未被功利化裹挟的纯粹情感生长史。
而从反思层来看,成年视角的介入的价值,在于赋予了这些私人化的少年记忆精神重量与公共意义。四十年后的世宾,不再是那个羞涩木讷的少年,而是以知识分子的清醒,回望两段情感的起落,完成对“成长”“他者”“时间”的深层思考。他在叙述十二三岁的初恋时,补充了“那时的喜欢,更像是关注与留意,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很快消失”的反思,点出少年情感的懵懂与易逝;在叙述十七八岁的爱恋时,坦言“那时的占有欲,是‘伟大的自私’,是青春期对他者存在的初次认知”,将个人的情感体验,上升到对“自我与他者”关系的哲学思考。在回望两段情感的结局时,他以“往日的想念和牵挂已如远去的尘烟越来越稀薄”“理解与放弃,是成长最温柔的底色”的淡然笔触,消解了少年离别之痛,传递出对生命遗憾的接纳。这种反思,让个人的初恋记忆,超越了“私人情感”的范畴,成为每个读者都能共情的“成长必修课”——我们都曾有过羞涩的悸动、笨拙的表达、无奈的遗憾,世宾的“双重回望”,正是将这种共通的生命体验提炼出来,让私人记忆转化为公共共鸣。
这种“双重回望”的叙事策略,不仅体现在《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更贯穿于世宾的整个散文创作,成为其叙事的核心范式。在《故乡:相遇或疏离》中,他以当下“游子回望故乡”的成年视角,串联起韩江、牌坊街、工夫茶等乡土记忆,体验层是童年时在韩江游泳、在牌坊街闲逛的纯粹快乐,反思层则是成年后对故乡“相遇与疏离”的深层叩问——“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家园,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归途,而我们与故乡的疏离,本质上是自我成长与乡土变迁的碰撞”。这种双重视角的交织,让乡土记忆不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对“自我与故乡”“传统与现代”关系的公共思考。在《水稻间的窝棚》中,他以成年视角回望少年时在窝棚里的经历,体验层是少年对身体欲望的混沌与羞涩,反思层则是对“青春期成长”“人性本真”的理性剖析,让私人化的成长片段,成为解读普遍人性的样本。
除了双重视角的立体构建,世宾的“双重回望”叙事,还依托“细节捕捉”与“留白艺术”,进一步强化私人记忆的公共共鸣。在细节捕捉上,他始终坚守“非虚构”的真诚底色,不虚构情节,不美化记忆,甚至坦然直面自己少年时的懵懂、羞涩与欲望,如少年时在《水稻间的窝棚》中安抚自身狂乱的身体,坦诚青春期的混沌与迷茫;在《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细致描摹“一封封铺满稿纸的情书”“对拜伦、雪莱诗句的化用”,还原物资匮乏年代里精神爱恋的纯粹。这些真实的细节,是私人记忆的鲜活注脚,也是引发公共共鸣的关键——正是这些细碎的、具体的生命瞬间,让读者看到了自己的青春与成长,实现了“私人记忆”与“公共体验”的同频共振。
在留白艺术上,世宾的“双重回望”叙事展现出极高的叙事功力。《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他对两段情感的结局均采用克制表达:第一段初恋,以女同学转学、书信渐断收尾,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只有“往日的想念和牵挂已如远去的尘烟越来越稀薄”的淡然;第二段初恋,以恋人的离开、自身的“铁石心肠”收尾,没有怨恨,只有“理解”与“放弃”的通透。这种留白,并非叙事的残缺,而是“双重回望”视角下的理性克制——成年后的世宾,不刻意解读少年时的情感对错,不强行升华遗憾的意义,只是将这些片段客观呈现,让读者在留白处自行体会青春的青涩、遗憾与成长的重量。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留白,让私人记忆拥有了悠长的余味,也让公共共鸣有了更多的解读空间,实现了“个人叙事”与“公共思考”的有机融合。
此外,世宾的“双重回望”叙事,还实现了“私人记忆”与“时代语境”的深度绑定,让私人叙事拥有了时代厚度。在《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他的少年情感体验,始终嵌套在20世纪80年代的时代语境中——乡村中学的校园氛围、物资匮乏年代里的精神追求、社会规范对青春期情感的约束,这些时代印记,不仅让私人记忆更具真实感,更让其成为时代变迁的生动缩影。读者在共情个人情感的同时,也能窥见80年代乡村青年的成长境遇与精神状态,让私人记忆超越了“个人成长”的范畴,成为解读特定时代青年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这种“私人记忆”与“时代语境”的绑定,进一步强化了“双重回望”叙事的公共价值,让世宾的散文成为“以个人见时代,以私人照公共”的典范。
语言是世宾散文艺术的基石,其语言风格以“质朴无华、诗意内敛”为核心,摒弃了华丽辞藻与刻意修辞,却在平淡文字中蕴含着细腻质感与诗意张力。他的文字多采用白描手法,以简洁直白的语言还原生活本真,如《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中描写初中时的乡村校园:“晴空万里,空气不像现在那么粘稠,透明、干净;空旷的篮球场和旁边的村道,行人稀少,村民们和水牛一起挤在大榕树下,享受夏日里的阴凉;知了在村头村尾的树丛中聒噪,加深了这个少年置身的世界的空寂。” 没有复杂句式,没有生僻词汇,却精准勾勒出80年代乡村的宁静与少年的孤独,画面感十足,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世宾的语言,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匠心,他善于将抽象的情感与思考转化为具象的细节,让文字具有可触摸的质感。如书写青春期的欲望,他不做直白抒情,而是通过“蹲在茅坑上清点阴毛”“在水稻间的窝棚里安抚狂乱的身体”等具体场景,将少年人混沌的欲望、羞涩的愧疚具象化,既真实可感,又不流于低俗。书写对故乡的情感,他在《故乡:相遇或疏离》《一去不返的故乡》中,不刻意赞美或批判,而是通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手锤牛肉丸”“潮剧潮音”等乡土细节,传递出对故乡的复杂心绪——既有眷恋,又有疏离;既有认同,又有反思。书写戒烟的挣扎,他以“烟杆充电”“烟弹搭配”等细节,具象化烟瘾对自身的捆绑,让抽象的“克制”与“挣扎”变得可感可知。
此外,世宾散文的语言还兼具“诗意与哲思”的双重特质,他常常在叙事中穿插简洁凝练的哲理性语句,如“担当即照亮”“明亮正是对灰暗和蒙尘的有力反击”“自我并非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型,可以在不同的维度形成自我”,这些语句不刻意说教,而是自然融入叙事之中,与情感、细节相得益彰,让文字在质朴之外,多了一层诗意的厚重与哲思的深度。这种语言风格,既契合其“知识分子散文”的定位,又让文本具有极强的可读性,实现了“雅俗共赏”的艺术效果。在《置身于山水之间》《看见风景》等作品中,他以质朴语言描摹自然景致,文字间流淌着诗意,同时融入对自然、生命的哲思,彰显语言的多元魅力。
如果说情感、叙事、语言是世宾散文的“形”,那么思想内核便是其散文的“魂”。世宾的散文,始终坚守“自我觉醒”与“时代叩问”的双重维度,他以个人生命体验为切入点,不断探索“自我与他者”“自我与故乡”“自我与时代”的深层关系,在自我认知的不断深化中,完成对时代、人类、生命的深刻叩问,其《游荡的青春期》《到文学世界里寻求庇佑》等作品,更是集中彰显了这一思想内核。
“自我觉醒”是世宾散文最核心的思想脉络。他的文本始终围绕“我如何成为我”这一根本问题展开,从少年时对身体变化的好奇、对初恋的懵懂,到青年时对爱情的执着、对理想的追求,再到中年时对责任的担当、对精神世界的坚守,他始终在书写自我的成长与蜕变,在反思中完成自我认知的觉醒。他坦诚自己的脆弱与不足,坦诚青春期的混沌与迷茫,坦诚对命运的无力与抗争,如《戒烟记》中对自身惰性的反思,《游荡的青春期》中对精神困境的剖析,这种“自我解剖”式的书写,让其散文具有极强的真实性与感染力,也让读者在其文字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实现精神共鸣。
而“时代叩问”则让世宾的散文超越了私人叙事的局限,拥有了更广阔的精神格局。他的文字始终扎根于时代语境,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与众生的境遇——20世纪80年代乡村的教育现状、城市化进程中乡村的空心化(《一去不返的故乡》)、疫情期间人类的焦虑与坚守(《看见风景》)、工业文明对自然的侵蚀(《静静的螺河》),这些时代议题,都被他巧妙融入个人叙事之中,既不刻意宏大,也不回避现实。他在书写个人命运的同时,始终关注着他人的苦难,关注着时代的困境,如他所说“有时候,我真的不愿独自得救,当其他人还在不幸之中,一个人是不会得救的”,这份悲悯之心,让其散文具有了强烈的人文关怀与时代担当。《小翠的生活》中,他通过对平凡人生活的记录,折射时代变迁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彰显对众生的关切。
此外,世宾的散文还蕴含着“诗意栖居”的精神追求。在物质化、功利化的时代语境下,他始终坚守内心的诗意,在自然中寻找心灵的安宁,在文字中构建精神的道场。他在《置身于山水之间》中书写天人山水的明媚,在相关作品中记录车八岭退耕还林的生机,在《行走的盛宴》中描摹与朋友雅集的闲适,这些文字,既是对喧嚣时代的一种反抗,也是对“诗意栖居”的一种坚守,传递出“于烟火人间中坚守精神净土”的人生态度,为当代人提供了精神慰藉。
世宾的散文,以其克制的情感表达、灵动的叙事策略、质朴的语言特质、深刻的思想内核,构建了一个兼具私人温度与公共情怀的精神世界。他不追求宏大叙事,不标榜深刻哲理,而是以最真实的生命体验为底色,以最朴素的文字为载体,书写着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成长蜕变,书写着对故乡、生命、时代的无限叩问。其散文《女儿:我们的怕和爱》《戒烟记》《游荡的青春期》等诸多作品,既是个人精神成长的完整记录,也是时代变迁的生动缩影,更是当代知识分子人文情怀的鲜活体现。
在当代散文创作中,世宾的创作具有独特的价值——他打破了“私人叙事”与“公共叙事”的界限,让个人体验与时代思考实现有机融合;他摒弃了技巧炫弄与辞藻堆砌,回归散文“真”与“诚”的本质,让散文重新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他坚守人文情怀,在喧嚣时代中保持清醒思考,为当代人提供了一个精神栖居的道场。
真正有生命力的散文,不在于技巧的精湛,而在于情感的真诚;不在于叙事的宏大,而在于思想的深度;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精神的厚度。世宾以自身的创作,践行着散文的本质,也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有益借鉴——唯有扎根生活、坚守本心、心怀悲悯,才能写出有温度、有力量、有灵魂的文字,才能让散文在时代的浪潮中,始终保持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与精神价值。
(书评作者张三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图木舒克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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