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南进》书摘丨刘伯承说“不敢下决心”，林彪说“至多五成把握”——这场仗粟裕却打了，还打赢了

1948年夏，豫东平原。

面对国民党邱清泉、区寿年、黄百韬、胡琏四大兵团夹击，粟裕打了一场“最多只有五成把握”的仗。

战后，刘伯承坦言： “豫东战役这场仗我是不敢下决心打的。”

林彪也直言： “取胜把握至多五成。” 他评价粟裕“长期孤军作战，养成了敢于冒险的特点”——而他自己，“一般情况下，有了七成把握才打”。

这场连刘伯承、林彪都觉得太险的仗，粟裕打了，而且打出了改变中原战局的大胜。战役结束那天，毛泽东把手握成拳，沿拳头顶端划过，对前线将领说： “解放战争好像爬山，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山的坳子，最吃力的爬坡阶段已经过去了。” 他特意叮嘱： “代我问粟裕同志好，告诉他，我把黄百韬、邱清泉记在他名下了。”

著名作家高建国最新力作《渡江南进》 ，从军事战略高度书写解放战争的重大转折与战略调整——本文呈现豫东战场从胶着到决胜的全过程——华野主力如何插入敌阵、割裂两师使其相向炮击一夜未觉；一线指挥员如何身先士卒、在敌坦克碾压下反制敌军；粟裕如何在四面告急的危局中力挽狂澜，最终实现毛主席所说的“过山坳”。

纪实文学《渡江南进》节选

文丨高建国

粟裕在战役指挥中，历来重视战役转折点把握。他认为，在敌以强大兵力增援情况下，转折出现得越早越好，要力争在全战役预计时间的二分之一之前，最好在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时到来。豫东战役转折仅用五天，占全战役持续时间的五分之一。

开封失守令蒋介石颜面尽失，正在召开的“伪国大”形同一锅沸水。合众国际社报道：“1948年6月21日，河南省代表团在蒋介石官邸中举行了前所未见的七小时静坐，要求蒋介石亲赴河南，指挥开封的防御。”［1］代表们哪里知道，是蒋介石越俎代庖，亲自指挥，才把国民党精锐兵团相继送上不归路。蒋介石嚷着要追责、要杀人，喝令邱清泉、刘汝明、区寿年兵团火速前往开封收复失地。

粟裕设计豫东战役的良苦用心，在于攻其必救，顺势打援。开封张罗布网请君入瓮，中野战役运筹却另有机杼。6月20日，刘陈邓致电中央军委提出，集中陈赓、谢富治、陈锡联、粟裕等部主力攻击郑州国民党第四十七军，翌日再电中央军委取消前议。

22日，毛泽东致中野、华野电指示，“目前打很大规模的歼灭战，主客观条件都不成熟，故须避免”。［2］但当援敌蜂拥而至时，必欲扭转中原战局的粟裕，24日晚七时与陈士榘、张震联名发出致中央军委打援电。

6月25日，毛泽东复电刘陈邓粟等“部署甚好”，翌日再电：“部署在睢杞通许之线（或此线以南）歼敌一路是很适当的。”［3］

26日，华野陈唐兵团主动撤出开封。蒋介石急令邱清泉、区寿年兵团全力追堵，同时令黄百韬、孙元良、胡琏三兵团分进合击华野主力。骄横的邱清泉急于进占开封尾击华野抢功，而多疑的区寿年则徘徊于睢杞地区，两兵团一夜之间拉开四十公里距离。27日夜，粟裕指挥华野第一、四、六纵和中野第十一纵迅速楔入邱、区两兵团之间，全力围歼区兵团；以第三、八、十纵和两广纵队阻击邱清泉增援。豫东战役第二阶段睢杞战役砉然展开。

区寿年第七兵团虽属弱旅，仅辖整编第七十二、七十五师和新二十一旅，但大炮数量不少，还装备有坦克和喷火器。粟裕令部队不停顿连续突击区兵团，不给其收缩和组织防御时间，力促战役转折点及早到来。第一纵队一师师长廖政国指挥部队向区兵团第七十二、七十五师接合部猛插，一夜占领十六个村子割裂敌人。两师敌军相向炮击廖政国第一师，打了一宿，29日拂晓才发现，因第一师阵地太窄，炮弹都落到自家兄弟阵地。天亮后敌军看清第一师阵地修正再射，第一师工事多被炸塌，战士们英勇坚持到黄昏。

位于睢县城西北的常郎屯，是区兵团部和第七十五师师部龟缩的龙王店镇南大门，守敌近五千人。29日，第一纵队司令员叶飞调一师主攻常郎屯，廖政国命第二团出击，突入村中遭敌反击伤亡很大。胜败攸关时，叶飞速派纵队警卫营驰援，廖政国动员机关和保障人员能拿枪者全部参战，7月1日拂晓，常郎屯守敌悉数就歼。

入夜，天黑如漆，华野第六纵队十八师包围了龙王店。第五十二团三营八连二排长印永鑫，带战士刚进入圩子东门附近壕沟，忽听“嗖”的一声，背上像被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一家伙，一颗“嗤嗤”冒烟的手榴弹落在脚下。印永鑫捡起手榴弹甩进圩子，爆炸后一条火龙又窜了过来。战士急忙用手抹拭溅到身上的炙热液体，谁知越抹火越旺，多人被火焰喷射器烧伤。印永鑫令机枪班掩护，战士搭起人梯，他和五班副许超率先爬上一丈高的圩墙横扫溃敌。晨光熹微中，四辆坦克轰鸣着冲向东门，三次冲击堆积的麻包未果，掉头向南驶来。印永鑫命战士用集束手榴弹打坦克，坦克像被激怒的公牛疯狂扑来。印永鑫一跃而下，骑在第一辆坦克滑膛炮身管上，炮塔一转将他甩在地上，接着碾压过来。印永鑫忍痛一滚，在五班大个子战士小陈帮助下爬上坦克后平板，“叭！叭！”几发子弹擦身而过。印永鑫避开坦克上的射孔高喊：“快投降，我扔手榴弹了！”此时，后三辆坦克也被连队官兵控制。坦克里的敌人磨叽片刻，提出让指导员来。“我就是指导员！”印永鑫怕敌人诈降，手拿帽子凑近射孔试探，果然被敌开枪击穿。“再不投降，我真炸了！”“别炸！别炸！我们投降！”坦克停下后，炮塔盖打开，身长如杆佩戴中将军衔的区寿年，兵团少将参谋长林曦祥，少将师长沈澄年等五人狼狈爬了出来。区寿年将金戒指和美元塞给印永鑫，被严词拒绝后又说，我跟你们粟裕司令是老朋友！粟裕接报指示予以优待。谁让区寿年是南昌起义时自己的老营长呢？

8月，已任连长的印永鑫被评为华野一级战斗英雄。

7月2日晨，整编第七十五师主力大部被歼，余部不足一旅。蒋介石“五中惨裂、不知所止”，当日下午四时飞抵杞县上空，力督邱兵团疾进增援。不料邱清泉竟不在，只得与兵团参谋长李汉萍通话，急降徐州机场给邱清泉草拟手令，令空投邱兵团后于晚七时半返回南京。交战第六天，粟裕企盼的战役转折点刚出现，邱兵团主力整编第五师强势突破阻援阵地西北角，战局瞬间生变。

粟裕未及增兵西战场，东战场又骤然告急。开封和兖州战役同时打响后，徐州“剿总”初始对驰援南北举棋不定，开封城破始调黄百韬率整编第二十五师北援兖州。由于攻兖部队过早松围南下暴露打援企图，陷入重围的区兵团又求援甚急，徐州复调整编第二十五师车运睢杞，下车就以快速纵队打头西进直扑帝丘店。阻援的中野第十一纵队原为冀鲁豫军区地方武装，未像华野部队那样在阵地前埋设地雷并挖反坦克壕，面对快速纵队无有效制敌手段，一线阵地很快被突破。收缩至铁佛寺一带的区兵团整编第七十二师，发现援军迫近拼命东靠，眼看就要打通与一庄之隔援军联系。间不容发之际，前来压缩对整编第七十二师包围圈的华野第一、三两师，未及请示便分路实施反击，堵塞了守敌和援军东西会合之路。

黄百韬斜刺里杀到豫东搅局，粟裕兵来将挡，以华野南下干部队增援阻援集团，堵住了西战场缺口。7月3日晨，粟裕从阻援集团调兵，以四个纵队组成新的突击集团，包围了立足未稳的整编第二十五师，猛攻两天，将其压缩在帝丘店为中心的狭小地域。5日晚，黄百韬反守为攻，亲率两个营以坦克为掩护发起逆袭，从华野手中夺回四五个村庄，以挂彩之躯创造了国军战史上中将司令官率部冲锋孤案。战后，黄百韬获授国民党最高荣誉勋章青天白日勋章，升任区寿年被歼后重建的第七兵团司令官。

黄百韬夜袭告捷，不甘寂寞的邱清泉亦使出坦克冲击战术撒手锏左右战局。这位1939年亲驾坦克率部迂回奇袭日军，从而成为昆仑关大捷桥段的悍将，6日故技重演，挥师绕过华野阻援集团正面，从右侧楔入一举打开缺口，直接威胁华野侧背。

帝丘店破防这天，是豫东战役最为惊心动魄的时刻。华野既要速歼区兵团残部，又要力歼驰援的黄百韬一部，还要对付来势汹汹的邱清泉、胡琏、孙元良兵团。6日下午五时，胡兵团所辖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整编第十一师，突破华野防线进抵太康，离睢杞战场仅几十华里。粟裕审时度势，果断放弃歼灭黄百韬目标，指挥部队快速撤离战场，于多路援敌虎伺狼窥中一下跳出，安然转移。

豫东战役第二阶段作战，歼灭区寿年兵团兵团部、整编第七十五师师部和六旅一个团，重创援军黄百韬部歼其三个团，共歼敌五万多人。此役的极限用兵，成为淮海战役的战术预演。

7月11日，周恩来代中央军委起草致刘、邓、陈、粟等电：“这一辉煌胜利，正给蒋介石‘肃清中原’的呓语以迎头痛击，同时也正使我军更有利地进入了中国人民解放战争的第三年度。”

刘伯承后来说：“豫东战役这场仗我是不敢下决心打的。”粟裕准备打援前，刘陈邓致电中央军委并粟裕，提出再战“似嫌歼击企图太多太大”。豫东鏖兵盘活全局，邱清泉、胡琏兵团和黄百韬部被吸引到豫东，致国民党军两翼空虚。刘邓大军乘隙发起襄樊战役，韦国清率苏北兵团在陇海路东段发动攻势，许世友率山东兵团遂行兖州战役，连同豫东四个战区歼敌总量超过二十万。

粟裕回首解放战争战役指挥，感到最令他紧张的一是宿北战役，二是豫东战役，三是淮海战役。据粟戎生回忆，粟裕晚年曾对他谈及，从调动敌人等环节看，豫东战役最为成功。

豫东战役以国民党军丧失主动进攻能力为标志，开启了改变中原战局的历史进程。决胜豫东其意义超出战役本身。毛泽东把解放战争划分为两段。1946年7月至1948年6月为第一段，1948年7月至1950年6月为第二段。两段分界线正是扭转中原战局的豫东战役。此役不久，毛泽东在西柏坡对华野特种兵纵队司令员陈锐霆说：“我们过山坳了！”他左手握拳，右手食指沿拳头顶端划过，比画着说：“解放战争好像爬山，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山的坳子，最吃力的爬坡阶段已经过去了。”毛泽东还说：“你回去代我问粟裕同志好，告诉他，我把黄百韬、邱清泉记在他名下了。”［4］

解放战争中，林彪对粟裕打的“神仙仗”十分关注，谈及豫东战役歼敌近十万改变中原战局时说：“取胜把握至多五成，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不简单。”［5］刘亚楼对林彪开玩笑说：“林总，你对华野的作战情况，特别感兴趣，是不是想与粟裕同志比个高低？”林彪白了刘亚楼一眼说：“你这个人说话欠考虑。首先，我对打了大胜仗的兄弟部队都很感兴趣；第二，我对粟裕同志的了解，比你们要全面和深刻。南昌起义之后，从南征路上开始，及至井冈山时期，就数我们两个打得好。后来，由于经历不同，而形成了不同风格。我因为长期以来，肩负保卫党中央的重任，又是毛主席直接指挥的主力，我的担子很重，打仗较为慎重。一般情况下，有了七成把握才打。只有五六成把握，风险太大，不能打，等到有了八九成把握，又会失去战机，无仗可打！而粟裕同志呢，长期远离中央，长期孤军作战，一般情况都是在敌人包围的态势下打的仗，不冒险就无法生存，养成了他敢于冒险的特点。如豫东战役，我看最多只有五成把握……值得研究、探讨和借鉴。”［6］

豫东战役证明，黄淮之间确有歼灭国民党重兵集团条件，粟裕“集中兵力歼敌江北”建言的战略价值得以凸显。7月13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中原局并告粟裕等电：“粟兵团应在现地区作战至明年春季或夏季，歼灭五军、十八军等部，开辟南进道路，然后南进（不歼灭五军、十八军不走）。”［7］中共中央九月会议决定：“人民解放军第三年仍然全部在长江以北和华北、东北作战。”

注释

［1］河南博物馆编：《开封战役资料选编》，第184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8月第1版。

［2］［3］《毛泽东军事文集》第四卷，第489、492页，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4］朱楹、温镜湖、熊铮彦、杜魁元著：《粟裕传》，第695页，当代中国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

［5］［6］侗枫：《虎啸血野——华东野战军征战录》，第750、79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7］《毛泽东年谱》第三卷，第322—323页，中央文献出版社2023年12月第1版。

(本文原载于：文学脚印)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