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度老龄化之后，这本美国养老启示录为什么值得出版？

当前中国已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养老保障与退休制度的走向，成为关乎个体命运与社会发展的核心公共议题。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燧石文库”新近引进的美国劳动经济学家特蕾莎·吉拉尔杜奇作品《老而无休》，以美国老龄群体“退休后被迫重返劳动市场”的现实为切口，拆解现代社会退休制度的瓦解逻辑与养老公平的深层矛盾。

 

日前，百道网对话本书责任编辑应韶荃，从选题缘起、核心主旨、独特价值与现实启示等维度，深度解读这部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推荐、入选《金融时报》年度经济图书的作品。专访梳理美国养老政策的转型脉络，揭示阶层、性别、教育差异形成的退休鸿沟，反思“银发红利”叙事下被遮蔽的底层老年困境，既呈现美国养老体系的经验教训，也为中国应对老龄化挑战、构建更公平的退休保障体系提供了跨文化参照。

应韶荃

百道网：应老师您好，《老而无休》这部作品探讨的是美国老年人“被迫工作”这一社会议题，请您介绍一下是什么契机关注到这个议题，并决定出版《老而无休》。

应韶荃：一直在关注现代社会与个体命运的关系。2021年，我们推出了“燧石文库”的第一本书，‌齐格蒙特·鲍曼的《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译本。也正是在这一年，中国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首次超过14%，标志着中度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因此退休和养老议题一直在“燧石文库”选题考虑之中。2024年，我们关注到特蕾莎·吉拉尔杜奇的《老而无休》的出版。这本书的英文原名为Work, Retire, Repeat，直译即“工作，退休，再工作”。作者是美国的一位著名劳动经济学家，被保守派戏称为“全美最危险的女人”。这本书谈论了“退休”这个原本象征着尊严与安享晚年的概念如何被瓦解，美国老年人被迫重新卷入劳动力市场。因此，我们迫切希望将这种对人生后半程不公平境遇的凝视，引介给中国读者，激发大家更深入地思考“自由时间”和“劳动时间”的关系。值得一提的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说，这本书的意义可能像《新政》一样深远。我们都知道，1932年的《新政》催生了罗斯福的新政。《21世纪资本论》作者托马斯·皮凯蒂也对《老而无休》进行了举荐。此外，这本书还入选了《金融时报》2024年夏季最佳经济图书。

百道网：用一句话概括《老而无休》的核心主旨。以及您希望通过这本书向读者传递哪些信息？

应韶荃：“退休——死亡前的宝贵时间”是作者基于道德思考在书中强调的一句话。哲学家海德格尔曾提出“向死而生”，认为人只有在直面生命终点时，才能剥离世俗的规训，抵达本真的存在状态。这本书清晰指出，在当下的美国社会结构中，这段本该用来沉淀智慧、完成自我整合的“宝贵时间”，正被系统性地剥夺。老年人被迫重新卷入无休止的劳作，这不仅是物质层面的匮乏，更是精神层面的悲剧——它剥夺了人们从容走向生命终点的权利，将原本属于个体的“生命时间”，降格为维持生存的“工作时间”。中国在老龄化的过程中，如何避免这种困境的出现，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百道网：近几年，关于“退休与养老”的话题在除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如中国、日本也受到广泛热议，目前已经出版的《燃烧未尽的晚景》《一个人的最后旅程》等作品都是探讨这一问题。相比已经出版的类似的作品，您认为《老而无休》有哪些独特的价值？

应韶荃：视角还是有很大的差异。《一个人的最后旅程》是在探讨个人如何实现居家临终，《燃烧未尽的晚景》作为纪实报道，展现了老年人被家庭、社会忽视的生存实态。老年人是一个庞大的弱势群体，长期遭到忽视。通过这些作品，他们的生活状态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老而无休》更多的是在讨论老年人退休后遇到的经济窘迫，呼唤一种退休公平和选择自由。

百道网：“老而无休”这一议题对于中国读者（尤其是政策研究者、中青年劳动者）的现实意义是什么？出版的过程中面临哪些挑战？

应韶荃：美国在应对老龄化问题时，采取了“延长工作生涯”的思路。在政策实行过程中，存在哪些问题，哪些陷阱值得注意，哪些地方可以改善，是这本书能给我们带来的借鉴。作者提出的一些观点和论证，比如“延长工作生涯的隐性成本”“老年劳动者输了，所有劳动者就都输了”“糟糕的养老金损害年轻劳动者和儿童、雇主的利益”，也都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此外，国内许多学者在探讨养老保险时，往往将焦点集中在如何充实养老金资金池或推进全国统筹等效率层面，却鲜少触及“养老金领取的公平性”。《老而无休》基于美国境况，剖析了性别、教育、族裔等阶层因素如何决定了人们的退休选择和退休后的生存时间，所提供退休公平视角极具价值。举个例子说，作者用死亡年龄减去退休年龄得出退休时间，发现拥有较好退休保障的人比没有退休保障的人，能享受的退休时间要长4年。受教育程度高的人，比受教育程度低的人，能享受的退休时间要长近2年。

国内的2014年养老金改革，打破了企业职工和机关事业的养老待遇二元结构，实现了制度上的“并轨”。这次改革是我国在制度层面促进养老公平的重要一步。但是，体制内外在缴费基数、职业年金的建立，以及整体福利保障上，依然存在着隐性差距。而且，基于历史原因，中国的养老待遇在城市与乡村之间也存在巨大鸿沟。我们期待未来能有中国学者基于本土现实，撰写出详实而深刻的相关田野研究著作，推动更具包容性和公平性的制度设计。

百道网：书中反复呈现美国老年人“被迫工作至死”的困境，这一结论与目前流行的另外一种叙事“银发红利”“活跃老化”形成强烈反差。编辑过程中，是否担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论断会引发争议？如何通过行文结构的设计来增强其说服力的？

应韶荃：这种认知割裂正是全书的切入点。所以作者在书中写道，“我们（美国）不仅有两个不同的退休故事，还有两个迥异的老龄劳动力市场”。作者进一步解释说：“在上层社会，人们寿命更长，也更健康，能在老年时选择有意义的工作。与此同时，身处中下经济阶层的人，其寿命增长幅度却小得多，他们要么因为没有足够的收入而在退休生活中苦苦挣扎，要么十分努力却找不到好工作。”在舆论和媒体上，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前一种叙事，而底层困境容易被选择性忽略。实际上，作者写这本书的目的之一，是呼吁社会正视老龄化的多面性，尤其是看见“被隐形”的大多数。

百道网：作者从历史维度梳理了从里根时代到《自由工作法案》的退休政策转变，在您看来，这部分政策类的叙述是否具有跨文化的可读性？这部分内容，对理解全书有哪些具体作用？

应韶荃：里根时代的标志性改革，如1983年提高退休年龄、推广401(k)计划，本质上是将养老的风险和责任从政府与雇主身上，逐步转移到了个人肩上，即从“国家、企业保证你退休后拿多少钱”转向“你存多少，退休就拿多少”。我们可以看到，近几十年来，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很多国家，养老政策都采取了这种思路，由此在解决老问题的同时，也带来一系列共有的新问题。

百道网：作者与原白宫经济顾问凯文·哈塞特合作的养老金计划（联邦节俭储蓄计划，TSP），涉及较为专业的金融与社保术语、政策术语。编校过程中，如何处理这些专业性的名词或术语？

应韶荃：这本书是面向政策制定者和大众的，因此作者尽量避开使用专业术语。同时，在翻译时，对于不可避免涉及的术语，我们也设法加上相关的脚注，以便于读者理解。

百道网：作者特别关注中下经济阶层的老年人，描述了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脆弱性（非正式雇佣、低议价能力、年龄与性别歧视）。您认为这部分内容对国内读者（包括劳动者、HR、政策研究者）最具冲击力或启发性的细节是什么？举一两个案例说明。

应韶荃：我们每个人都会变老，因此老年歧视是一个共性的问题。书中提到，年龄偏见和刻板印象导致雇主低估了老年劳动者的技能和经验。从业者约45岁以后，工资不再增加。对于书中提到美国老年人的“退休羞耻”，以及在劳动力市场上受到的歧视，国内的年轻读者应该不陌生。国内职场“35岁门槛”的焦虑，可以理解为是老年歧视困境的前奏。

百道网：书中引入了女性主义和政治经济学老龄化研究的先驱卡罗尔·埃斯特斯的观点——“老龄化是一个女性问题”。您在编辑时如何看待这一研究视角？

应韶荃：在“我们为什么有养老金”这节，作者把退休视为带薪休假的一种特殊形式。在讨论社会如何分配这种自由时，提到了卡罗尔·埃斯特斯的观点：“老龄化是一个女性问题”。根据埃斯特斯的“支配权”视角，老年人，尤其是女性的时间往往并不由自己掌控。她们的时间分配，实际上反映了社会、家庭或市场对她们的“支配”。例如，一位老年女性可能被迫将大量时间花在无偿照料孙辈、患病配偶或做家务上。这并非出于她个人对时间的高效规划，而是因为父权制家庭结构和市场机制要求她必须贡献这些时间。

百道网：书中提到401(k)计划对女性不友好，因为女性退休更早、寿命更长、还需动用储蓄照顾子女。您认为这类制度性性别盲点的揭示，对国内正在发展的个人养老金账户制度是否有借鉴意义？

应韶荃：与100年前相比，女性在学习、收入和工作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高。作者肯定社会在反对性别歧视方面所取得的进步，但她接着指出，女性的收入仍然低于拥有同等技能和教育程度的男性。2020年，美国女性的时薪中位数仅为男性的80%多一点。而且，美国女性花在无偿家务劳动上的时间几乎是男性的两倍，这增加了对女性低薪的伤害。从中国的情况来看，由于我们实行的是“多缴多得”的养老保障政策，男性和女性的收入水平的差异，必然会反映到退休保障的差异。此外，改革全面落地后，中国女性的法定退休年龄（55周岁或58周岁）依然比男性（63周岁）要早5—10年。因此，女性养老保险的缴费时间也短于男性。单从退休养老金的角度来看，这也意味着女性在老年时的退休保障也要相对差些。

百道网：“灰发新政”是全书前瞻性章节之一。您认为这一部分，最打动您的细节是什么？这些政策中，哪些部分对中国养老制度以及中国读者有借鉴意义？

应韶荃：作者提出的“灰发新政”包括“强化年龄歧视相关法律”。非常巧，《老而无休》中文版5月初上市后不久，中国就在2026年5月25日发布了《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这是中国首部保护超龄劳动者权益的专门规章，填补了现行劳动法律制度中的短板，也体现了中国对于超龄劳动者权益现状的重视和人文关怀。

百道网：您认为这本书最可能引发共鸣的读者群是谁，例如临近退休的劳动者、人力资源从业者、社保研究者或者女性读者？

应韶荃：我觉得，全体劳动者都会引发共鸣，因此你举例的群体几乎都包括在内。我们生活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时代。以往，我们是一份工作做到老，然后进入退休的港湾。今天，行业在快速变化，技术在快速变化，我们随时面临着被优化、被替代的风险。这本书以美国的案例提醒我们，在未来，我们极有可能还要面临“退休”的不确定性。因此，我们说这本书谈的是一个美国困境，但其实是在谈一个全球性问题。

百道网：在编辑这本书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一个数据、故事或观点让您个人最受触动，甚至改变了您对自己或父母退休规划的想法？请分享一个具体瞬间。

应韶荃：社会上有很多年轻人对于缴纳养老金持否定态度，尤其是自由职业者，觉得按月缴纳养老金，不如把钱攥在自己手中。关于这一点，作者的两个观点可能会对大家有所启发。一是，大多数人的投资知识匮乏，且因为是个人投资，被理财机构收取了高昂的零售费用。二是，在认知能力衰退、最容易遭遇金融掠夺的老年阶段，要求个体管理维持后半生的一笔资产，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糟糕的资产计划。第一种观点很好理解，第二种却往往被大家忽视。我们会高估自己对抗岁月和人性的能力，老了以后，手里的钱可能因为一场大病、一次投资失误或一场骗局而化为乌有。因此，作者支持把钱交给专业的低收费年金基金集中管理。结合国内现实，这其实就是国家强制推行社保的逻辑——社保不仅仅是存钱，它是用制度的刚性，帮助抵御人性的弱点、市场的波动和“人活着钱没了”的长寿风险。

《老而无休》列举了大量数据，包括与丹麦、韩国等其他国家的横向对比，以及作者的调研结果，从事实层面探讨了美国的退休体系、养老金体系、退休后工作的现状等问题，并梳理了美国养老政策的变化，提出新的养老方案——“灰发新政”。作者并未将养老责任完全归于个人，而是思考了养老所涉及的个体、社会、物质乃至精神等多重维度。正如书中所强调的：“退休不是奢侈品，而是文明社会的底线。”让老年人在该退休时退休，在想工作时工作，享受健康而体面的“老而无忧”生活。

作者：应韶荃

编辑：刘新贤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