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海上的丰碑——评《流动的领土:新中国航运事业开拓纪实》

一般来讲，开拓之举乃何人所为？先锋。何为先锋？即走在前面开荒拓土、披荆斩棘的人。置身于本书核心位置的那些人，即为新中国航运事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正是后人颂扬不已、致敬不止的英雄。他们肩负重担，直面危险，敌人狠辣，退路狭窄，却依然义无反顾，沉稳果敢，不惧牺牲。从这个角度来看，何况的报告文学新著《流动的领土：新中国航运事业开拓纪实》是回望浩荡历史之书，也是缅怀并致敬英雄之书。

01、让细节登陆：史缝里的呼吸

对今人来讲，历史在何处？进一步讲，探究历史，从何说起？从与历史相关的处处细节谈起。若无细节，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便失去真实的依傍。那么，细节又在哪里？对何况来讲，书写《流动的领土》所需之细节，必然早已散布在电报、信件、照片、报纸、会议记录、诗歌作品等史料之中。史料之有价值，历史之有可信度，皆赖于细节合乎情理之存在。这样的历史书写，才有读来亲切且感人至深的可能。

组建于香港的华夏航运公司，草创初期所有在岗人员日常生活极为节俭，衣裤多自己做，食堂饭菜很简单，经常是黄豆或鸡蛋。后来，只要遇到这两样，许多人会忍不住反胃。香港的繁华，与他们统统无关。让一个人节俭容易，靠的是高度自律；让一群人、一个团队节俭，靠的是绝对的使命在肩、同仇敌忾。与前者相比，后者更难能。何况笔下与细节有关的书写，往往不只是个体，常常关乎团体。起义成功的“海辽”轮全体船员，赠予毛泽东主席的纪念品是什么样子的？何况细细写道：“这件由‘海辽’轮全体起义船员在紧张的航行途中精心设计、制作的特殊纪念品，由舵盘与救生圈模型组成，钢板上刻着：‘敬献毛主席：你是新中国的舵工，你是人民的大救星。’中间刻着全体船员的名字，很有意义。”包括船长方枕流在内的所有船员，都是开船的人，他们开着轮船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运送乘客或货物。在他们眼中，毛泽东主席也是舵工、舵手，驾驶革命这艘航船带领全国人民送走旧中国、迎来新中国。这份礼物有敬意的表达，也有决心的传递。身在历史转折点的他们，拥抱了旨在带领人民走向光明的政权。

陆续从香港北上，安全抵达大连的民主人士，收到负责接待的同志送去的皮帽、皮靴、皮大衣等御寒衣物，当被告知这些物品是周恩来特意交办的之后，他们内心不由得升起阵阵暖流。“民主人士听后很感动，称道中国共产党有诚意，把吃、穿、住、行都安排得很周到。”从史料中梳理出个体细节，虽有难度，却远不及团队或群体细节的梳理。后者，不仅需要占据更多史料，还要更具眼光与辨别力。本书创作背后，体现出的正是何况钩沉史料的举重若轻，让群体之音容笑貌从历史深处走出来，让群体之背影在历史暗角中一而再、再而三显现，直至最终赫然挺立。

经过一个又一个细节有效链接之后，历史的情境或氛围自然显现出来。从1920年2月陈嘉庚正式创办集美学校水产科，为航海教育奠定第一块基石写起，到集美航校学子们为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航运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20世纪50年代前后，何况用细节织就一条历史之河。河流中，有汹涌激荡的大势所趋，有敌我明争暗斗的漩涡遍布，有行至崎岖处的航船搁浅甚至触礁。可以说，整部著作中最为基础性、最具凝聚力的群体正是他们。从嘉庚先生创办的集美学校毕业之后，或在上海或在香港或在别处工作的他们，既谋生更谋国家民族之未来。这样的群体多了，国家的独立与民族的挺立更有希望。

纷繁史料中与新中国航运事业的前世今生关联之处，即为细节。可以说，它们正是这部书的物质之源。与之并行不悖的，或者说早已潜藏于文本中的，则是本书创作的精神之源，即作家何况的爱国情意。正是这份情意的坚定与扎实，让他对散落在史料中的细节尽可能多地关注与思考、尽可能翔实地提炼与总结。也正因为此，勾勒历史事件并定格历史画面，梳理航运事业的前世今生，在何况这里成为肩负使命之事，不只是习惯或爱好。

02、桅杆上的火光：平凡者的不朽

伟大的事业，少不了微弱个体的一个个加入、微末力量的一点点积聚。微弱也好，微末也罢，均为伟大事业坚牢之基石，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这样的写作背景下，何况用凝练、简约之笔勾勒出一组形神兼具的人物群像。他们是平凡的，绝不平庸，不平庸者，让生命展现出独有的神采、迸发出勃发的力量。这样的人，单看其言行举止已然是英雄。由今视之，正是当年的他们一个又一个如接力赛一般，为如今新中国航运事业打下坚实的基础、预留下蓬勃的可能。

要说《流动的领土》中当仁不让的“主角”，莫过于刘双恩。把他视作新中国航运事业的开拓者与功勋人物，乃恰如其分的定位。华夏航运公司初创时期，他参与制定英文版公司规则、合同范本、货单等，这些资料日后成为我国国际航运的范本，一直沿用至改革开放前。为策划“海辽”号起义，在香港他主动与方枕流商讨起义细节，在起义力量与党组织之间进行有力、高效的沟通与联络，为起义做好细致、全面的前期准备工作。在港英当局加大对海上巡逻之后，他提出开辟珠江口“垃圾尾”航道，有效应对彼时困境。在敌人的封锁与禁运加大力度之后，他认为设法开辟新的航线才是解决之道。既有专业技能，又有领导、组织、沟通才能，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从香港撤离广州，再从广州撤离打算前往重庆的杨琳，为保证安全，他扮成和尚，一路化缘，经过五个多月风餐露宿，直到这一年即1942年10月，在重庆他终于见到周恩来，并把随身携带的款项如数交给周恩来秘书袁超俊，最终这笔款项被送达延安。需要怎样的意志与信仰，才能做到这样？款项花掉一些，也算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一个人活五个月需要吃、需要喝。款项不小心丢了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因为五个月的风雨兼程、日日夜夜，行走已是难事，更何况保护一笔钱？

在航行中，“海辽”号必须完成伪装变身，才能保证最大程度的安全。油漆上色的工作，在众人合力之下，干了整整一夜。即便如此，依然有桅杆、帆桁以上及顶端没有油漆到位，内行人可看出马脚。在此情形下，水手马福根奋勇争先爬上顶端。在摇摆颠簸的船上，如此作业其危险可想而知。“这种活从未在大海航行中干过，作业之人不仅要有很强壮的身体和强大的臂力，还要有超人的胆量和勇气。”话虽如此，马福根依然圆满完成任务，成为众人眼中的英雄。谁说地位不高、出身一般的人，不能成为英雄？

诚如何况在整本书的最后留下的总结陈词——“在中国航运业的浩瀚长卷中，刘双恩等开拓者们见证并亲身参与了新中国航运事业从无到有、由弱变强的奋斗征程。他们不仅是航运事业的奠基者，更是民族精神的传承者。他们作为一个英雄的群体，留下的不仅是物质财富，更是一笔宝贵的精神遗产。”《流动的领土》与别的关乎新中国航运的著作一道，为这份遗产的继承留下鲜明、有力的证据。

这其中，陈嘉庚先生乃是并不一直出现、却从未缺席的那个人。如果要给嘉庚先生以合理定位的话，那便是“奠基者”。作为个体，陈嘉庚给予的不仅是强大、牢固的物质支撑，还是坚韧、深厚的精神补给。把章士钊、李任仁送到北方解放区的“东方”轮，船长正是刘双恩，大副、二副、三副等高级船员，均毕业自集美航校。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打到哪里，刘双恩和他的集美校友们就把物资运送到哪里。前线急需的如药品、军鞋、棉花、纱布、无线电器材，以及恢复生产用的原材料、工业设备、五金矿产等，都在他们海运回来的物资之列。可以说，在漫长的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中，集美航校毕业生是并不明显却不可或缺的存在。若无嘉庚先生当年的不竭付出，很难想象历史画卷中有如此波澜壮阔、可歌可泣的一幕幕。这一幕幕不仅值得遐想，还值得回味。它让人勇气陡增，让人信念如磐。在新中国航运事业的最初阶段，嘉庚精神有具体而微的承载与翔实可寻的线索。

03、海图上的暗涌：九天九夜的航程

书写解放战争前后那段风云突变、前景难料的历史，非抱有足够沉稳、从容的心态不可。作家一旦慌乱，即可能把复杂的历史简单化、让深邃的历史浅显化。换言之，对历史进行深入浅出又力透纸背的书写，并非易事。若要做到，前提有三：首先，对史料有充分的掌握与明确的辨析；其次，对历史人物当下某个点的清楚认知，还要有为何如此的来龙去脉的了解；第三，对历史事件要有真切的理解，对历史人物要有敦厚的体贴。

如何让起义顺利，出航的时间选定、航行路线的选取都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如何用电台发报迷惑汕头招商局乃其中关键，因为，“海辽”号原定的目的地，正是汕头。唯有汕头招商局未察觉异常，香港招商局与台北招商局才觉得一切正常。走笔于如此复杂情境中，何况写道：“方枕流回忆说，从香港到汕头，只需航行18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而从香港出发，绕道太平洋，再航行到中国东北的大连港却需要九天九夜。时间相差如此之大，要让敌人一点儿都不发觉是极其困难的。但这是决定此次起义成败的关键。掌握敌人动态，迷惑敌人，都要靠电台。”

若不能迷惑敌人，起义极有可能半道夭折，全体船员亦有性命之虞。因此，随时监视汕头、台北、香港三地招商局的通信情况，且保持与汕头招商局之联络，显得至关重要。

20日上午，分别给香港招商局和汕头招商局发去“今日离港”与“海辽轮于20日8时由香港开航”的电报。当日傍晚，给汕头招商局发去——“主机滑动汽门阀发生故障，正进行抛锚修理”。

22日下午，给汕头招商局发去——“估计明天可修妥，到港延期，甚歉。”

23日上午，给汕头招商局发去——“经试，主机仍不能正常运转。轮机员日夜抢修，预计明天可修好。同安湾一带是否安全？”24日，给汕头招商局发去——“正在自制零件，争取尽快修复续航。”

25日傍晚，给汕头招商局发——“主机修妥，明日抵港”。至此，关闭发报机，只收不应。

为北上赢得时间，就是为起义争取最大的可能。何况钩沉史料的写作与读者品读纪实文字的阅读，与置身险境、航路难料的方枕流、马骏、席凤仪等人相比，注定是轻松怡然之举。念及于此，不得不对他们的果敢与智慧肃然起敬。非如此，“海辽”轮不可能成为新中国第一艘挂起五星红旗的海轮。在智勇双全的船长的带领下，在全体船员团结一心的加持下，“海辽”号义无反顾孤身北上的样子，这样的画面只是想一想，便觉豪气顿生、壮志勃发。想一想，一路向北可能遇到的危险，大历史中单一事件的复杂、难料可想而知。茫茫大海中的孤船北上，注定是历史长河中的微末片段，虽只关乎一艘船、几十个人，以及九夜八天的航程，却值得回味再三。

那样的事件，值得后人不断遥想；那样的人，值得今人不断怀念。初生的共和国，但凡有点新的面貌与气象，莫不源于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先锋人物付出巨大努力。

香港招商局及其船舶起义前，各方角力亦非三言两语说得清。面对纷乱之象，何况用从容之笔娓娓道来。先是，国民党公开通缉上海招商局领导层胡时渊、黄慕宗、陈邦达等人，并派台北招商局王鹤到港，意欲控制香港招商局。而后，有人动员汤传篪、陈天骏等人离开香港，否则有性命之虞，“海厦”轮船长王俊山一位在台北招商局握有实权的老同学写信给他，劝说把船开到台湾并许以优厚条件。与此同时，由国民党控制的中华海员工会四处造谣生事，并通过香港招商局运务主任萨福全宴请，企图拉拢各船海员。参与历史事件，并非易事，时时惊险，步步惊心实属常态。

在真的历史情境中，做大事、行义举之人历经多磨难实属常态。若非如此，大事与义举的意义，便无从显现。若这些事，轻易可办成，人人皆可为，其价值便也值得怀疑。

《流动的领土》虽只有十五万字左右的体量，历史褶皱早已尽显于字里行间。那是历史的本来面目，也是人心的复杂深渊。

人心决定了历史，历史影响着人心，二者互相作用，历史就值得大写特写。

作者：张家鸿

(本文原载于：《厦门文学》（2026年第6期）)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