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读周文先生的长篇小说《石榴红栀子白》,感觉书名有一种特别的意象,掀开书页见其中一章与书名相同,里面有一段写道:
宋甄茵总能采来红红的石榴花,唐士豪总能摘来香香的栀子花,洁白馥郁的栀子花和火红的石榴花在他们家的案头、窗台上摆着,就意味着这个家充满着生机和希望……
这情景很美。不过此章提到两种花虽同时开放,但栀子花的花期短,七、八天就谢了,这似乎又是在隐喻:其实并非如希望的那般“岁月静好”。
全书以年近百岁的主人公唐士豪起篇,其所在吉沣镇的主政者曾小兵,为了打造“长寿之乡”和“孝心小镇”,亲自率人上门拜访唐士豪。作者给这位主人公画像:如晚年的杜甫、苏东坡、郑板桥,“笑起来更像济公”。曾小兵开门见山,说要给镇上的百岁老人做寿,而且要把曾是镇上首位小学和中学校长的唐爷爷树为典型,还为此提出“四个一”:吃一餐饭,出一本相册,做一段视频,讲一段家风家教课。……决策者热情洋溢,信心满满;然而唐士豪并没有欣然接受,却称自己只向前看,不向后看,是向来不做生日的。最后语气坚定地说:“这件事上,你们不要为难我!”
《石榴红栀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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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作者:周文 著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曾小兵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唐士豪,他在镇上“德高望重”,有口皆碑,堪称是老人中的标志性人物。于是,为了成功推出百岁唐爷爷,镇政府上上下下为此活动,忙得不亦乐乎。
而“做寿”这件事,在唐士豪内心漾起了波澜。他平时就常会回忆、思索,甚至冒出些奇怪的念头。思绪把他拉到遥远的时光,当年他二十几岁,就当了本镇小学的校长,由于南下干部的撮合,他与原是富家女的宋甄茵结为连理;回想起婚后的浪漫片段,书中写道:
月明星稀的夜晚,孩子们写作业的写作业,睡觉的睡觉,他和她会悄悄地从家里出来,溜到明湖边上去,听青蛙叫,听蟋蟀叫,于柳荫深处,手牵手走上一段路,四下无人时,亲亲嘴。女人的嘴如石榴花红,有栀子花香……
这是作者笔下主人公的诗意回忆。当然,也有些回忆如噩梦,虽不堪回首,却如刻在心里的伤痕,是怎么也抹不掉的,那是五十多年前的“峥嵘岁月”, 曾为镇上很多孩子接生的宋甄茵,被穷凶极恶的“造反派”毒打,未得到救治而死亡,凶手还诬她上吊自杀,“自绝于人民”。当时他在别处监督劳动,还是义气的彭永进帮着收了尸体;后来也是永进帮他在林场偏僻的马刀岭,将伤痕累累的宋医生予以埋葬。……妻子生前喜欢吃糯米食物,他也喜欢吃,她不在了,从此就不吃了。他有时想:“这个女人要是没有死那么早,会是什么样呢?……”
书中多个篇章,就是唐士豪对往事故人的回忆,如许的思绪、感喟萦绕着,绵绵不断,这就是所谓的“意识流”写法吧。
这时又有一个更大的项目在策划、启动,就是开发林场所在的吉岭,计划在这里打造集果业种植与观赏于一体,突出生态和文化元素,与休闲旅游融合发展的综合体,做成自然生态文化主题公园,这是吉沣镇前所未有的大工程。经过县委、县政府充分研究后确定:由吉沣镇与上河集团签订协议联合开发。但很快就发觉有疑难大问题横亘在面前——在马刀岭发现了不少土坟!原先这里只有埋着宋医生的孤坟,怎么如雨后春笋,冒出这么多的坟来?原来这个偏僻山坡被有些人看作“风水宝地”了,埋在此处的宋甄茵,她的后人——也就是唐士豪的儿孙们,不是“一门三状元,两代五博士”吗?有不少人就认为跟这块“风水宝地”有关,便相继偷偷摸摸地把坟迁到此处。开发工程即将启动,传闻马刀岭上除了宋坟,其它的坟地统统都得迁走;于是一下子炸开了锅,说“风水轮流转,好处要均沾”,凭什么薄众厚彼、独保一坟?而且这事儿很快给捅到了网络上,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舆情汹汹,沸沸扬扬,当然也惊动了唐士豪老人及儿孙们……这场风波最终如何平息,那孤寂的坟究竟是保住还是迁走?且留着个悬念,在此就不“剧透”了。
这本书中出场的人物众多,就说一下与唐士豪关系最密切且特别的两个人。一个是夏维英,老人叫她小夏,其实她比老人小二十几岁,也不年轻了,她照顾老人好多年,生活上一切事都由她料理,还为老人按摩,陪他下跳棋且多半是自己输……但她却不是一般的保姆,原来她是有个心结的。当年宋甄茵医生被毒打,她的父亲是公社卫生院院长,眼看宋医生被打得奄奄一息,本应该予以救治的,但他没有,忍心看着她死去。这件特别伤心的事,十几岁的小夏记住了;待到她退休后,怀着为父亲“赎罪”之心,主动央求照顾当时年逾八旬的唐士豪,此后十八年日日倾心,任劳任怨,无微不至。书里写到唐士豪对小夏的感激:“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还叮嘱儿孙们要像对我一样对小夏,“我闭了眼睛,你们要给她养老,要让她幸福!”读来真是感人至深。
另一个是彭永进,他是学校里的烧饭的伙夫,从二十岁起一直随着唐校长,到后来还彼此为邻。他在学校和周边被称为“横人”,但他不是豪横之徒,往往是在出现蛮横不讲理的人时,让他出场“当阳桥上一声吼”,对方马上就见“横”而退了。前面提到宋医生被打死,是他挺身而出收了尸,后来又帮唐士豪将遗体妥善安葬,在这个粗汉身上,有善,有义,有勇,有真性情。而他说话也很特别,土话里夹带着糙语甚至脏词,却并不令人觉得粗俗不堪,反让他显得率性、可爱。书中说:“唐士豪是教过语文的人,但一直认为自己的口头表达远不如彭永进。”作者进而由此感慨道:“保有浓郁地域特色的方言土语,包含了很多鲜活的语言元素,……是值得关注和研究的。”确实,伙夫永进正因为满嘴土话连篇,使他成为书里“跃然于纸上”的最鲜活生动的人物。
书临结尾,唐士豪还是参加了重阳节的“百岁老人庆寿”活动,并上台讲了“最后一课”,引起掌声雷动,反响热烈,网上点赞无数。可谓是:首尾呼应,曲终奏雅。
读罢这部叙事曲折有致、文笔生动谐趣的长篇小说,我既钦佩不已,又颇感亲切。周文先生曾经担任江西出版集团的董事长,我曾荣幸得到他的扶掖和勉励,内心一直深怀感激之情,因此写下这篇读后感,以表达对老上司诚挚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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