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原社长、三环出版社总编辑张秋林先生的深度访谈,重点回顾了YA文学(Young Adult Literature)的创作与出版历程。
从1986年庐山会议倡导“新潮儿童文学”、1997年三清山会议推动“幻想文学”,到2016年井冈山会议总结儿童文学三十年来的发展历程,张秋林先生始终引领并推动了儿童文学思潮的发展。通过探讨YA文学与青春文学的本质区别,指出了当前出版现状中YA文学“雷声大、雨点小”的困境,并提出“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的审美标准。同时涉及图画书引进、游戏精神及流量时代下新人作家的培养路径,强调引进与原创并举,最终实现中国原创YA文学的突破。
受访者:张秋林(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原社长、三环出版社总编辑)
采访者:张颖(豫章师范学院讲师)
采访时间:2024年4月
文章来源:《中外儿童文学研究》2024年第2辑
儿童文学作家、学者曹文轩曾经认为,“新时期”的中国儿童文学史,从一定意义上说,是由一个又一个著名的会议连接而成的。1986年在庐山,1997年在三清山,2016年在井冈山,历次会议上,张秋林先生都“开风气之先,挟时代之潮”,都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引领并推动了儿童文学思潮的发展。“新时期”的中国儿童文学史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张秋林先生以及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密不可分。
张颖:张社长您好,作为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原社长、《大灰狼画报》的创办者,您能简单谈一谈《大灰狼画报》当时创刊的情形和背景吗?为什么叫《大灰狼画报》?
张秋林:《大灰狼画报》是低幼画报。1986年“童话大王”郑渊洁找到我,说要办一个《大灰狼画报》,此前他已经找了很多出版社,纷纷碰壁。我一听,感觉很有新意和童趣,于是当即同意。当时有质疑,也有反对,理由不外乎是古往今来对于“大灰狼”的刻板印象:从中国古代寓言“东郭先生和狼”,到《小红帽》里的“狼外婆”,乃至“以阶级斗争为纲,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等等,大灰狼早已成为凶恶的化身、大坏蛋的典型。刻板印象中大灰狼是坏的,小白兔才是好的。这是一种我们对于动物界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因此,画报以《大灰狼》为名,其实是反弹琵琶,或者说,打破习惯的思维定式,对“狼”予以重新认识和定位。谁规定大灰狼就一定是坏的,小朋友就一定得喜欢逆来顺受的小白兔而讨厌威风凛凛的大灰狼?经过反复论证、凝聚共识,《大灰狼画报》最终获得了“准生证”并很快得以问世。《大灰狼画报》响亮的刊名和精彩的内容,在当时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和追捧,也多次荣获各类奖项。说到底,打破思维定式很重要,编辑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一种“文化创新意识”。
张颖:1986年的庐山会议是中国儿童文学界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很多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就是在那次会议上开始“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您能谈一谈当时的情形吗?
张秋林:1986年,我刚担任江西少年儿童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前身)社长不久,便参加了在烟台召开的全国儿童文学创作会议,会上结识了一批年轻的儿童文学作家,如曹文轩、高洪波、郑渊洁、董宏猷、张之路、常新港、刘健屏、陈丹燕、程玮、白冰等。那时我特别想抓原创儿童文学作品,于是在当年九月底把这批作家请到庐山,召开了一个新潮儿童文学创作研讨会,提出要让儿童文学回归艺术的正道,即“高扬人道主义,提倡写人性、写人情”。那是一次中青年儿童文学新锐作家的集中亮相。当时陈伯吹还给我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求新固然好,但也不要忘了“旧人”。信中对我颇有责怪。但那是一个推陈出新的年代,求变创新是突破儿童文学既有格局的必然选择。
会议决定出版一套以曹文轩为总主编的“新潮儿童文学丛书”。从1988年至1989年间,这套丛书共出版九种:包括《八十年代诗选》(高洪波选编)、《八十年代童话选》(汤锐选编)、《八十年代乡村小说集》(董天柚、杨福庆选编)、《八十年代小说选》(曹文轩选编)、《探索作品集》(金逸铭选编)、《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董宏猷著)、《中国少女心理小说集》(秦文君、程玮、陈丹燕选编)、《中国少年探险小说集》(常新港、董宏猷选编)、《中国少年诗人诗选》(高洪波、白冰选编)、《八十年代乡村小说集》(董天柚、杨福庆选编)。这套丛书被誉为“新时期中国儿童文学编年史”。我记得在庐山会议总结中,曹文轩说,江西是出根据地的地方,它也将成为中国儿童文学复兴的根据地。
尤其需要强调的是《探索作品集》出版的意义。《探索作品集》中选编了班马的《鱼幻》《迷失在夏夜古镇中》、金逸铭的《月光荒野》、曹文轩的《第十一个红布条》等作品特别契合会议提出的让儿童文学回归艺术正道的主旨,表现出极强的文体意识,即不仅在“写什么”,而且在“怎么写”上做文章,从而在客观上推动了所谓“少年文学”的勃兴。而《中国少女心理小说集》中选编的很多作品,如陈丹燕的《黑发》《女中学生之死》,其实也已经初具我们今天所说的YA文学的雏形。
张颖:1997年12月,在“中国低幼文学创作走向暨《大灰狼画报》创刊十周年座谈会”上,提出了“张扬游戏精神”。能谈一谈您对游戏精神的理解吗?
张秋林:“游戏精神”的提出,当时主要是针对以郑渊洁为代表的热闹型童话。游戏精神是一种张扬孩子天性和想象的快乐精神。但这种快乐不是一次性的。当年我引进德语国家最好的儿童文学系列作品(我将其命名为“彩乌鸦”系列)时提出一个口号:“与《鸡皮疙瘩》和《冒险小虎队》拉开距离,向《格林童话》看齐,让孩子们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好的文学作品需要的是“慢工出细活”,好的出版应该是“慢出版打造精品”。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我们更需要的不是比快,而是比慢。
张颖:1997年10月,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在三清山召开了“跨世纪中国少年小说创作研讨会”,从而在儿童文学领域高扬了“幻想文学”的旗帜,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张秋林:1997年10月,我在江西三清山组织召开“跨世纪中国少年小说创作研讨会”,曹文轩、张之路、梅子涵、薛涛、陈丹燕、秦文君、班马、彭懿、彭学军等人参加。会上提出了“高扬幻想文学的旗帜,策动儿童文学新潮”的口号。会后出版了彭懿、班马主编的20卷引进与原创并重的“大幻想文学丛书”,曹文轩为丛书作总序。这次会议界定了什么叫“幻想文学”——幻想文学不是童话,童话是一次元的,而幻想小说是二次元的,即幻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可以平行滑动。它是用小说的笔法将幻想世界描写得如同真实一般。1998年,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了“大想文学丛书”第一辑,包括班马、彭懿、秦文君、彭学军、韦伶、薛涛、张洁等七位作家的七部原创作品。1999年,“大幻想文学丛书”第二辑出版,八部作品的作者是张之路、彭懿、左泓、张品成、牧铃、殷健灵、魏海滨、戴臻。同年,我在香港组织召开了中国幻想文学创作研讨会,高洪波、梅子涵、秦文君、彭学军、班马等作家参加了会议,会后在《新闻出版报》(1999年9月14日)发表伍旭升的署名文章《中国儿童文学的世纪“日出”——关于“大幻想文学”及出版观念的梳理与未来指向的评析》,系统梳理了中国“幻想文学”思潮的崛起过程及其作为新世纪文学开端的标志性意义。2000年9月,典型的幻想文学作品《哈利·波特》花落人民文学出版社,我不禁感慨:“作为最早倡导幻想文学的出版社,却与《哈利·波特》失之交臂,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张颖:图画书是新世纪以来逐渐兴起的一种儿童文学样式,能谈一谈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在图画书方面的引进和出版情况吗?
张秋林:1998年,我社开始大规模从德国蒂莱曼出版社引进图画书,最有名的是米切尔·恩德绘本《俄菲利娅影子剧院》(2000年)、《犟龟》(2001年)以及《彩色的乌鸦》(1998年)等。2006年,我社出版了彭懿的《图画书:阅读与经典》,这本书被誉为图画书阅读的“圣经”,对国内图画书的出版繁荣和阅读推广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由此开创了中国图画书出版与阅读的新时代,奠定了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在图画书出版领域的领军地位。也是在2006年,我社出版了国内第一部原创图画书《荷花镇的早市》(周翔图文),并在中日两国同步出版,随后从法国引进了图画书《不一样的卡梅拉》。绘本是一种极清浅而又极深刻的作品形式,好的绘本能为童年播下幸福的种子。
张颖:2016年的井冈山会议距离1986年的庐山会议正好30年,很多庐山会议的亲历者又亲历了井冈山会议。您能谈一谈2016年井冈山会议的情形吗?
张秋林:2016年10月,我社在井冈山召开儿童文学创作出版研讨会,聚焦“儿童文学的潮流”,并在会上首发“新潮儿童文学丛书”30年纪念版。此次首发式由当年庐山会议的亲历者、“新潮儿童文学丛书”中唯一原创作品《一百个中国孩子的梦》作者董宏猷主持,董宏猷在主持词中说道:“30年前的庐山会议提出的观点被证明是正确的,80年代儿童文学新潮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当代儿童文学的生态,引领了一个时代的潮流,并且对当下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仍然具有鲜活的启迪意义。而这些都与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及其社长张秋林有关。”
儿童文学作家张之路提到,30年的儿童文学创作发展形成了一面旗帜,这面旗帜就是“新潮儿童文学”,而他自己可以说是“新潮儿童文学丛书”以及后面的“大幻想文学丛书”“彩乌鸦中文原创系列”的忠实参与者。如果说1986年的庐山会议引领了“儿童文学”新潮,1997年的三清山会议高扬了“幻想文学”旗帜,那么2016年的井冈山会议则象征着中国儿童文学立足本土,蓬勃发展,正在走向世界。
时任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高洪波表示:“经过井冈山的红色文化洗礼,我们从高原向高峰攀登的脚步将更加坚实有力。此次曹文轩荣获国际安徒生奖,就是一个标志。”原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副局长、时任中国出版协会常务副理事长的邬书林在闭幕式上强调:“儿童文学是我们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心灵沟通的重要工具,使我们的孩子看过我们的书,能变得高尚起来,变得纯洁起来,变得真诚起来,变得诚实起来。”
曹文轩这样总结这次会议:“今天的儿童文学需要新的标准与理论,‘朝向童真’应成为儿童文学作家的基本姿态。井冈山会议表明:我们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完全有能力创造出并奉献给成千上万的孩子‘母乳般的儿童文学’。”
张颖:您觉得青春文学和成长小说是一回事吗?您如何理解青春文学和成长小说?
张秋林:成长小说其实就是YA文学。YA则取自英文Young Adult,意即“年轻的成年人”。我社一直非常关注YA文学,恰好2012年我社与美国麦克米伦成立了合资公司麦克米伦世纪,有了大量国外YA文学的出版资源,于是策划出版了“零时差·YA书系”,“零时差”意为与大洋彼岸同龄人同步阅读。目前这套书系已出版《托德日记》《宠爱珍娜》《灵魂的旨意》《夜晚守护人》《夏天往事》等十余种。“零时差·YA书系”的推出,既是对美国图书馆服务协会分级阅读的一种借鉴,也是基于对当下中国少儿文学出版态势的研判。我们注意到中国少儿文学出版过度集中在低幼读物,而对青少年文学读物的出版有所忽视,尤其缺少真正适合13—17岁这一年龄段的读者阅读的书。书系中有一部叫作《夏天往事》,主人公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少女,她的精神疾病与社会无关,而是遗传导致。这部小说告诉我们如何不带偏见地看待那些与常人“不一样”的人。按照我国一般现实主义小说的写法,作家应当首先导入社会问题,但这部小说只是单纯地写了一个妹妹和与她朝夕相处的姐姐渐渐骨肉分离的过程,这与社会无关,而是一个纯粹的生命悲剧。
总体来说,80年代我国儿童文学关注“文学”,新世纪以来关注“儿童”,如何将“儿童”和“文学”协调好,这是一个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问题。YA文学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还是一个比较新的门类,虽然80年代陈丹燕、班马的作品已经初具YA文学的雏形,但进入90年代以后,这类作品越来越少,而在为数不多的中国原创YA文学中,能真正写到小读者心里去的就更少了。2009年,曹文轩首部少年成长小说《我的儿子皮卡》系列在我社出版,但除此之外好像也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中国原创YA文学了。需要指出的是,YA文学并非青春文学,青春文学更花哨,色彩更鲜艳,而YA文学类似一幅黑白立体画,它所讲述的是少年的成长,是少年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的成长,成长的欢乐、艰辛与苦痛。我社一直强调引进和原创并举,引进说到底还是为了推动原创。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借鉴“彩乌鸦”从引进、借鉴到原创再到“走出去”的模式,从引进大洋彼岸“零时差·YA书系”到出版我们自己的“中国原创YA文学”。
我的思路是:让同龄人来讲述同龄人的故事。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写?如何策划,运作,精耕细作?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总之,希望在YA文学方面我们也能像“新潮儿童文学”和“幻想文学”那样,再一次“开风气之先,挟时代之潮”。
张颖:张社长,关于《夏天往事》《鬼磨坊》《有鸽子的夏天》。我的阅读感受如下:《夏天往事》有一种独属于生命本身的忧伤,这种忧伤关乎生命的绽放与凋零,以及面对凋零时的无奈和无助;如果说《夏天往事》表达的是生命的消逝,那么《鬼磨坊》展现的则是生命的成长,是那种单纯而又强烈地要证明“我就是我”的少年气息,那种貌似无知的狂妄和近乎温柔的坚强;《有鸽子的夏天》读起来有种如鸽子扑腾扑腾般的感觉,充满生活气息,但读完之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混杂着甜蜜和忧伤的情绪。书中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秋风起了,玩杏核的把戏就结束了。”有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之感。但不得不说,这类能够直抵人心的作品这些年不是更多了,而是更少了。学界一直在提“青少年文学”,也就是您之前说的YA文学,但我的感觉是这一块在国内出版界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有分量的作品反而还是二三十年前的那些作品,比如陈丹燕的《女中学生之死》、曹文轩的《红瓦》,以及郑渊洁的介于科幻和童话之间的一些作品。对于YA文学创作和出版现状,可否谈一谈您的看法或建议?
张秋林:关于国内YA文学的出版现状,的确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原因很多,但我觉得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YA文学和青春文学的差异和区别,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现在出版的现状是:青春文学很热,并且越来越热;但YA文学很冷,并且越来越冷。
我这里说的青春文学,当然并不仅仅是指二十一世纪初以80后作家为主要代表的“80后写作”,学界和出版界当时说的青春文学主要就是就韩寒、郭敬明他们的“80后写作”而言的,但现在二十一世纪也已经过去了24年,当年的80后也已经不再年轻,所以现在的青春文学,作者可能更多是90后甚至00后。但我要特别强调的是,无论是20年前的80后,还是今天的90后、00后创作者,其实他们都陷在青春的小情小爱、小情小绪中,所以这类作品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前劲,没后劲。这类作品的现实读者其实也往往不是大学生或者年纪更大一些的研究生,而是十三四岁、十四五岁“少年不识愁滋味”,却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中学生群体。20年前是这样,20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变。
但这类青春文学毕竟不同于YA文学,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其“质感”的差异:青春文学的质感是温软的,甜糯的,但是往往立不起来,最多也就是“灵魂的按摩师”;YA文学的质感则是坚硬的,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情感的核,或者也可以理解成能打动人、写到人心里去的情感的核。比如刀郎最近的新歌,《还魂伞》也好,《花妖》也好,虽然也都貌似在写年轻人的情情爱爱,但就是有一个坚硬的核,能唱到人心里去,让人又想笑又想哭,悲欣交集。这其实就更类似我理想中的YA文学,而不是轻飘飘不接地气的青春文学。
第二个方面就是,即便我们有了好的原创的YA文学,如何推广也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我们都在提倡“文学经典进校园”,中外名著也好,红色经典也好,总之必须是“经典”。中小学课外推荐书目,也是以中外名著和红色经典为主。提倡中小学生从小阅读经典,从经典中汲取营养,这当然是好的,但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他们成长中的困惑,他们亟须解决的烦恼和难题,其实在文学经典中所涉不多,所以阅读经典对于他们而言难免会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换句话说,对于有些孩子而言,阅读经典的门槛其实是稍微高了一些,所以我觉得更应当“先普及,再提高”,让孩子们从阅读一些接地气的、实实在在的、能让他们哭让他们笑的YA文学作品出发,有了对文学的最直观的感悟和阅读体验之后,再去阅读经典。这其实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二:一是我们的确缺乏本土的原创的YA文学而不是青春文学,二是即便有了好的YA文学,又如何做到“YA文学进校园”?YA文学进校园只是第一步,目的是不断地推广,让更多的中小学生接触更多更容易引起他们情感和心灵共鸣的YA文学。但现在学生的课业负担太重了,尤其是高中生,他们阅读文学经典是因为考试要考,那么如果YA文学不用考,他们还会去阅读吗?或者说即便他们愿意去阅读,但是他们可以供自己支配的时间的确太少太少了,那么在唯一可以自己利用的碎片化时间里,他们阅读青春文学也就容易理解了:就是图个开心,图个白日梦的满足。但YA文学恰恰就不是让年轻人做梦的,这就是目前YA文学比较尴尬的处境。
但我还是想说,YA文学前景必然非常广阔,尤其是现在生育率降低了,可能对于图画书绘本会有一定的影响,但对于我们探索儿童文学的转型,做出有影响力的本土的原创的YA文学,可能反而是一个契机,可以倒逼我们来思考如何将“儿童性”和“文学性”紧密地联系起来。
张颖:我感觉,很大程度上YA文学跟“幻想性”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比如《鬼磨坊》《夏天往事》《有鸽子的夏天》虽然写的是现实生活,但也绝不是严格地照搬现实,而是在纸上追回时间,与过去的自己相遇,和解或者拒绝和解。这事实上也正是对此时和彼时生活的一种想象。不知您如何看待YA文学的“幻想性”,或者说您理想中的幻想文学是怎样的呢?
张秋林:我理想中的幻想文学,其实就是《鬼磨坊》的样子。有幻想,有成长,有爱情,有泪水,有挣扎,有不甘,也有迎头赶上的狠劲和发奋图强的闯劲,最后还应当有一个给人带来希望的结局。毕竟文学应当是指引人们前行的明灯,儿童文学就更应当如此。所以不是为了幻想而幻想,幻想实际上只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为了让作品“好看”,但幻想也一定具备某种“似真性”的幻想,否则就成了沙上之塔和空中楼阁,那也就背离了幻想文学的初衷。总之,无论是什么文学,不管是现实主义文学还是幻想文学,都应当是从生活中来,又到生活中去,这样才能具有生生不息的感人力量。
张颖:我最近看了三环出版社出版的《我究竟是哪条船?》,这本书处理的也是“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相遇的主题。我觉得与其将其作为一个哲学问题,究竟“哪一个才是我”,不如将其看作一个关乎情感和回忆的问题,类似于“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的一声叹息。我的感觉是,这一声叹息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不仅仅对于《我究竟是哪条船》而言是这样,对于YA文学甚至所有的文学作品而言,我感觉最值得玩味的都是那一声叹息。我的理解是:好故事让我们“一口气读完”,一声叹息则让我们“一辈子不忘”。张社长,能否就您所言“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进一步谈一谈呢?
张秋林:好的作品,无论是儿童文学还是成人文学,都应当是能够让读者“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一口气读完”说明作品“好看”,或者有一个漂亮精彩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或者作品里面自始至终在让读者猜谜,从而乐在其中。但“一口气读完”只说明作品有前劲,“一辈子不忘”才说明作品不仅有前劲,而且有后劲,也就是有意味,还意味深长。我认为,好的儿童文学作品,不仅要给人阅读的快感,更重要的是给人阅读的记忆。一本书如果只能给人带来快感而不能让人记住,它很快就会过时;只有具备阅读的记忆的书,才能长久地影响孩子精神世界的成长。《我究竟是哪条船?》是这样,《女中学生之死》《红瓦》等也是这样。所以其实“一口气读完,一辈子不忘”与这个作品究竟是低幼文学,是绘本,还是YA文学,没有直接关系。
张颖:张社长,以上问题主要是从文学的角度向您发问,但很多时候理论、愿景和现实并不完全是一回事。有时候一个作品确实是好作品,但另一个不那么好的作品可能反而更有市场。您觉得在这样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应该如何做好少儿图书出版?
张秋林:当下确实是流量与内容博弈的时代,童书市场早已告别粗放增长,进入存量竞争、价值重塑的新阶段,宣传推广的重要性被无限放大。我们必须承认,在渠道碎片化、用户注意力被严重稀释的当下,优质的营销造势,直接决定了好书能不能被看见、被选择,某种程度上甚至决定了项目的生死。但这绝不代表内容可以让步,童书的立身之本永远是作品质量,没有扎实的文学内核与儿童视角,再大的流量也只是昙花一现。
传统出版里 “酒香不怕巷子深” 的逻辑已经行不通了,我们必须给优质内容匹配精准高效的传播阵地,把好作品送到目标读者面前。一本童书只有完成高质量的创作出版并通过新媒体营销创造流量,才有机会真正触达家长与孩子,让他们愿意购买、深度阅读、产生情感共鸣,这才算完成了完整的出版闭环。
面对当下的市场环境,我们不能只靠单一渠道发力,而是要走内容为本、全域运营、品效合一的路线:一方面坚守内容底线,深耕儿童读物的精品创作,打造差异化产品,跳出行业低价内卷的价格战;另一方面主动拥抱新媒体生态,搭建抖音、小红书、视频号的短视频+直播矩阵,打通公域引流、私域沉淀、线下体验的全链路,让优质少儿文学作品既能破圈传播,也能守住文学底色,实现长期的品牌与市场双赢。
张颖:流量为王往往会产生一个问题,即渴的渴死,旱的旱死。有名气的作家,可以占据市场资源,一本接一本地出书,书的内容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流量和名气可能更为出版社所看重。而一些年轻作家,他们的稿子在初审时甚至看都没看就被编辑毙掉了,因为没有名气,没有名气也就没有流量。当年很多并没有什么名气的作家,其实是在您的慧眼赏识之下,才一步一步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如果说他们是千里马,您就是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么,在当下这样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您想对年轻的创作者们说些什么呢?
张秋林:我认为,出版社与新手作者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一个有眼光的出版人,要敢于大胆地启用新人,大胆地出版新作。J.K.罗琳的《哈利·波特》曾被12家英国和美国的顶尖出版社退稿,出版后却风靡全球;米切尔·恩德的代表作《毛毛》也曾被多家出版社退稿,时任德国蒂莱曼出版社社长的威特·布莱希特慧眼识英雄,出版此书,随即该书获得了1974年的德国儿童文学奖。一个优秀的编辑不仅要善于发掘新人,还要学会培养新人,我常说:“一个编辑要陪初出茅庐的作者走上十年、二十年,当这个作家名满天下时,才算大功告成。”现在也有一些出版社试图发掘新人。但这里说的“新人”都获过一些小奖,只是还不够出名而已。所以我想对完完全全的“新人”作者说的是,找机会,先去试着参加一些征文比赛,等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之后,自然会有出版社找上你。我是愿意发掘“新人”、提拔“新人”的,30年前是这样,30年后这一点我还是没有变。但前提是你的确有好的作品、拿得出手的作品。现在幻想文学、科幻文学比较热,“新人”想要尝试写作,又有兴趣,我倒觉得可以先从这块入手,说不定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在互联网时代,投稿变得前所未有地便捷。以番茄小说网为代表的网络平台,不仅为创作者提供了低门槛的发表渠道,也为出版社发掘新人创造了宝贵机会。这些平台通常具备读者投票、实时阅读量等数据反馈机制,能直观反映作品潜力。因此,出版人多浏览此类平台,对把握创作风向、发现新兴作者具有重要作用。
世纪之交与《哈利·波特》的失之交臂一直是我内心的遗憾,我其实非常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也就一直期待能打造出我们自己的《哈利·波特》或者《毛毛》。而我们自己的《哈利·波特》《毛毛》,或许将在“新人”们中间孕育和产生。
(本文原载于:《中外儿童文学研究》2024年第2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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