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叶：再现幼童活泼泼的本然生活——读皮朝晖《皮皮上学记》

这是一个父亲对幼子生活的跟踪记录，也是一位儿童文学作家对幼童生活和幼童成长的独特表达。作家所记录的一切，如此普通，如此日常，而又如此生动，篇篇读来，皆温暖愉悦，兴味盎然。这些文字抵达了诗的境界，是“浅语艺术”的典范。

故事采用第一人称叙事，一切故事均从一年级男孩“皮安安”的视角讲述，故凡事惊奇，凡事新鲜。对幼童而言，以初始的眼睛看世界，一切事物皆为新事物，一切关系皆为新关系，一切语词皆为新语词，一切经验皆为新经验，故孩童每天都在为自己创造新故事。流动的日常生活是孩童成长的天然场域，日常生活之于孩童成长的意义被作家突显出来，《皮皮上学记》在“素材”的运用上展现出鲜见的开阔度，这种开阔度具体体现为对孩童生活的全息观察，以及对孩童生活的多维审美发现。孩童之美，美在其活泼泼的本然生命力。纯然写实的幼儿故事在美学上往往具有童话的效果，这是因为作家用审美的眼睛观照生命初年形态。皮朝晖用审美的眼睛去看孩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孩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彰显活泼泼的生命本然之美。

作家对儿童思维的观察和理解令人赞叹。他的文字时时处处流露出与幼儿心性相一致的内在节律感和喜感（幽默感）。他善于发现富于动感的幼儿日常生活中的趣味，尤其擅写幼儿行为和对话，文字简洁而富有节奏感和张力，人物鲜活如在眼前，稚言稚语中显现孩童了解事物的独特角度。然而，作家的文字绝不只是对孩童趣味的简单描摹，而是要写出孩童本自具足、向上向善的生命力，以及充满温情和智慧的代际关系之于儿童成长的重要意义。

皮朝晖的写作是诚恳而谦卑的，面对眼前这个孩子，内心充满无限温柔。同时，他在看，在听，在思，恰如后记中所言：“我睁大眼睛，注视孩子的举动；张开耳朵，倾听孩子的声音；沉下浮躁的心，体味孩子的思考。”于是，他就成了一个真正“懂”孩子的父亲，而当他将这一切记录下来的时候，他已然重构了“皮皮”的童年。写什么、如何写，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与一个普通父亲的分野。《皮皮上学记》自然不是“皮皮”写出来的，第一人称的叙事智慧恰恰体现在隐藏的成人视角和显在的儿童视角的对话性关系之中。皮皮“看见”什么取决于作家“看见”什么。作家充分展现孩童本然生活之活跃、之天真烂漫，而作家对于成长与教育的思考皆蕴含在对孩童全息生活的观察之中。皮皮掉了一颗门牙，先是惊讶，继而伤心，继而觉得可笑，继而领悟到“我长大了”。皮皮的生活领悟与自我领悟是多维而丰富的，涉及认识自我、生活技能的习得、语言习得、生活习惯的养成、安全教育、生命教育、审美教育、同伴关系的建立、代际关系的建立等。然作家从不说教，皮皮的成长与“领悟”均发生在流动的日常生活之中。譬如皮皮对于身体的兴趣，如换牙、打屁、流鼻涕，作家一一写来，选材并无差别心。皮皮和牛中墨是形影不离的伙伴，他们在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中习得如何与他者相处，感受彼此依恋和融洽相处的美好，俩小儿的互动充满声响和喜剧效果。作家尤为珍视家庭生活，尤为重视家庭对于孩童成长的意义。皮皮一家四口，爸爸妈妈个性不同，加上姐姐，展现出典型的中国式家庭的温情与热闹，彼此互动犹如多声部音乐，相互应和，温馨动人。其中，爸爸形象即作家的代言人，他宽容、豁达，对孩童世界有强大的理解力，充满教育智慧和温柔之爱，在亲子关系中，懂得如何在陪伴、理解、尊重和引领之间取得平衡。皮皮与爸爸的互动包含十分丰富的情感内容和教育学启迪。爸爸和妈妈这两个成人形象朴素而立体，彰显真实生活的颗粒度，成人读者读之，亦倍感亲切而富有启示意义。

有趣是幼童生活的底色。有趣有味是这些故事的共同特征，诸多场景提供了富有哲学意味的生动案例。譬如皮皮放学背错了书包，爸爸嘿嘿笑：“至少，孩子没有接错吧？”姐姐凑热闹，开玩笑说：“好像接错了，这不是皮皮，这是牛中墨。”皮皮遇到了“大”难题，他发现“要证明自己是皮皮很不容易”。尤其有趣的是，作家观察到孩童对于语词运用的敏感，以及孩童思维与语词意涵错位带来的喜剧感，写了大量有关语词运用的故事。譬如牛中墨造句：“我碰到皮皮，就像苍蝇碰到狗屎一样。”皮皮觉得牛中墨的句子不对劲，狗屎那么脏，连忙修改他的句子：“我碰到牛中墨，就像苍蝇碰到狗屎一样。”最后，孩子们意识到“句子不美”，于是皮皮写下“表弟的脸像苹果一样红”。又如作家写孩子们用“中”字组词，牛中墨组词“中国”，皮皮组词“牛中墨”，老师说组词不能用名字，孩子们连珠炮似的追问，最后，“谢11”说：“我家养了一只小狗，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牛中墨，那么，我能够用小狗的名字来组词吗？”老师这样回答：“用‘小狗’组词可以，用我们给小狗取的名字不行。”老师解决了组词问题，接着，语词中的伦理问题就被抛了出来。牛中墨不愿意 “谢11”家小狗用自己的名字，皮安安自然也不愿意。这样的细节，正是皮朝晖幼儿文学最独特的地方。语言是存在的家园，孩童习得语言的过程即与世界建立连接的过程，孩子正是在语言运用的过程中，感受到语言的独特魅力，并习得语言背后的“理”。

皮朝晖的创作提醒儿童文学作家，素材从生活中来，对儿童的关怀从关怀中来，故事不是“编”出来的，而是用心观察、寻味而来的。“这些蹦蹦跳跳、忙忙碌碌、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慢慢腾腾、磨磨蹭蹭、快快乐乐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就像孩子成长路上留下的一串串脚印”，作家饱含深情，用简洁生动的笔触，展现了孩童原初的丰沛生命力和乐观主义精神，以及他与自我及与广大的世界建立连接的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生活本然之美妙。

《皮皮上学记》生动有趣，耐人寻味，既适合儿童阅读，亦适合家长阅读，是一套值得信赖的优秀少儿读物。

本文作者：李红叶，文学博士，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湖南省中外儿童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南丹麦大学安徒生中心访问学者，主要从事儿童文学、比较文学及安徒生童话研究，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儿童文学专题・作家卷（网络版）”，出版专著《安徒生童话的中国阐释》《安徒生童话诗学问题》等，公开发表学术论文、书评等190余篇。

作者：李红叶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