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百代标程——五代两宋名画鉴赏》前言

《中国名画鉴赏辞典》的编撰出版，由1993年的第一版到2006年的“新编本”，再到2024年的“珍藏版”，在作品的资料信息和图版的高清印刷方面，已臻完善，广受读者好评。但是，在“名画”的选目方面，受当时客观条件的限制，今天看来还是不无缺憾的。尤其是上古晋唐的部分，不少绝对够得上是“名画”的壁画多有失收；明、清、（尤其是）20世纪的部分，则多有选了“名家”却未必够得上“名画”的作品。

有鉴于此，遂有“中国名画鉴赏”系列的第四次编撰，把前几版所失收的“名画”尽可能完整地收录进去，而将原先所收而够不上“名画”的作品删除，庶使中国历代名画能名副其实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具体分为六卷：

《丹青之兴——上古晋唐名画鉴赏》

《百代标程——五代两宋名画鉴赏》

《胸中逸气——元代名画鉴赏》

《南宗北斗——明代名画鉴赏》

《我用我法——清代名画鉴赏》

《其命维新——二十世纪名画鉴赏》。

本卷以“百代标程”命名，源自郭若虚《图画见闻志》的“论三家山水”，以李成、关仝、范宽“智妙入神，才高出类，三家鼎峙，百代标程”，虽“前古”“岂能方驾”，而“近代”“难继后尘”。其“论黄徐体异”，大意亦类此。总之而论，宋代的山水、花鸟画所取得的成就，以三家和黄（筌、居宷）徐（熙）为标志，“前不藉师资，后无复继踪，借使二李（思训、昭道）三王（维、熊、宰）之辈复起，边鸾陈庶之伦再生，亦将何以措手于其间哉”！

相比于上古晋唐绘画的侧重于人物道释，五代两宋绘画以山水、花鸟擅场，这是中国绘画史的一个重大转折，具体的表现有五：

首先，上古晋唐的绘画都是教化性质的，无论上古绘画本身就是作为一种教化，还是晋唐绘画以“艺术”来配合教化。而五代两宋绘画则开始了绘画作为艺术的纯粹的愉悦性。尽管郭熙《林泉高致》论山水画的功能有“君亲两隆”“节义斯系”之说，《宣和画谱》论花鸟画的功能也有“粉饰大化，文明天下”之论，但是一，这种教化都是间接的而不再是直接的；二，这种间接的教化更准确地说实际上无非是社会性的愉悦而已。

其次，“天不变，道亦不变”，教化的内容是“一以贯之”的，因此绘画的载体必然以壁画为主，完成之后可供一代又一代人的参观鉴戒。而“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审美的愉悦却需要不断地变换，以适应观者的趣味变化。于是，即使作为“补壁”的形式，一成不变的壁画也就被可以随时替换的卷轴所取代。至于案头、手中把玩的绘画，更使绢素的卷轴成了此后中国绘画的主流形制。

第三，五代两宋蔚为大宗的山水、花鸟画，山水以水墨为主要的表现式，虽仍有青绿的重彩，不能掩其蓬勃的势头；花鸟虽仍重色彩，但淡雅的水墨，已开其嗣后汪洋的先河。总之，从此之后，“丹青”已不再能概括中国画的基本性质了。

第四，尽管如此，中国画仍不脱“存形莫善于画”的“画之本法”，即造型的绘画性。山水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花鸟的“写生”，无不是以生活真实为源泉，“应物象形”、以形写神而臻于形神皆备、物我交融也即高于生活真实的“气韵生动”，其基本的“绘画”理念，与晋唐的人物画无异。所变易的，只在题材、功能两个方面。

第五，人物画虽然“近不及古”，在总体上“终莫能到”晋唐的高峰，但仍有可观的创造。尤以李公麟的白描“不施丹青，光彩照人”，和梁楷的泼墨减笔、脱略形似，于晋唐的人物画，堪称别开生面。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是陈寅恪先生的一句名言，为众所公认。相比于西方绘画以人物为大宗，中国的“画家十三科”则以“山水为上”。因此，尽管两宋的人物画“近不及古”，但以“百代标程”的山水画，从北宋初的“三家鼎峙”，加上前有五代的荆浩、董巨，后有南宋的刘李马夏，“远望之以取其势”则气象堂皇，“近看之以取其质”则意境清远，以“华夏民族之绘画，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当然也毫无异议。

至于花鸟画，在“中国画”的传统中虽然不能与山水相提并论，但在世界绘画的范畴内，却有管领春风的独特意义。论人物画，外国有，中国也有；论山水画，中国有，外国也有，不过名之为“风景画”而已。但论花鸟画，却只有中国有，外国并没有——勉强要说有，也不过是“静物画”而已，与中国的花鸟画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更使得两宋的绘画，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了里程碑的地位，令后世仰之弥高。

正因为此，本卷于宋代名画的选目，于前三版《中国名画鉴赏辞典》仅作了微小的调整。因为，究竟哪一些作品才称得上是五代两宋的名画，当时的认识，与今天基本上差别不大。

徐建融

2026年春节于海上长风堂中

作者：徐建融

来源：百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