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文明史上,东亚之所以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来思考和认识,在于东亚各国之间有诸多共同的核心性元素,在一定意义上可以称之为东亚文化的基因。汉字、筷子、历法、书法、儒学、佛教,乃至家、差序、神灵观念,等等,都在东亚文化基因序列之中。儒释道作为东亚共通的传统文化基因,不是被遗弃在历史中的某种旧物或象征物,而是被遗传下来,以或显或隐的方式影响着东亚人的生活世界和精神世界。

近代以来,受到西学的冲击和影响,我们更多地以批判的眼光来审视东亚传统的儒释道文化,多聚焦于所谓的“糟粕”。21世纪以来,为了应对工业化所带来的全球性问题,我们开始强调世界文化的多样性和人类命运的共同性,积极地挖掘儒释道传统文化之中所谓的“精华”。实际上,“精华”与“糟粕”是历时性的,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时代背景、不同的理念下会转换乃至生发新的观念。这一点在儒释道持续不断的经典注疏传统及在东亚各国的发展演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诚然,东亚的儒释道传统应涵盖中国、朝鲜、韩国、日本、越南等现代民族主权国家,但从东亚儒释道的环流与互动角度看,则以中、韩、日为核心。儒学在中国作为一个思想流派,有先秦儒学、孔孟儒学、宋明理学、新儒家等不同时期的儒学样态,更有理学、气学、心学等不同的理论路径。儒学在朝鲜半岛发展成为官定的意识形态,以朱子学为正统,形成排他性的、一枝独秀式的发展样态,把朱子学作为普遍价值原则和追求来构建朱子学的理想世界。儒学在日本则在神佛的庇佑下发展成为经世致用之学,以日本幕藩体制为社会基础,形成融合性的、百花齐放式的发展样态,以朱子学派、古学派、阳明学派、折衷学派等多样性理念的具体效用性来践行社会治理。佛教在中国作为外来的宗教,通过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冲突与调和,不仅形成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唯识宗、密宗等中国化佛教宗派,还与儒、道融合,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给中国人的精神观念和现实生活都带来了重大影响。佛教在朝鲜半岛以汉语佛典及汉语佛典注疏为基础,继承中国化佛教宗派的法脉,在中国化佛教宗派的理论范畴之内凸显朝鲜半岛佛教宗派的合法性与正统性,其中《华严经》的影响尤为突出。佛教在日本则与神、与王权密切结合,在吸收中国化佛教宗派思想与文化的同时,不断地结合自身传统和时代文化背景,对中国化佛教宗派的理论和制度进行突破,形成东密、台密、净土真宗、日莲宗等护国性、简易性、世俗性的日本化佛教宗派,以及妻肉僧、本末寺、檀那寺等日本式的佛教现象,其中《法华经》的影响尤为突出。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试图通过符箓或丹药来实现祈福禳灾和长生不老成仙的美好愿望,因而在社会民众的日常生活中以多种多样的科仪的形式盛行不衰。道教在朝鲜半岛既有接受中国道教的官方道教机构,行祈福禳灾式的斋醮仪式,如福源宫、昭格殿等;亦有朝鲜半岛本土带有巫俗倾向的“仙教”传统,强调神人调和、清净自修,如皂衣仙人、国仙、天道教等。言道教,倾向于受中国道教的影响;言仙教,倾向于朝鲜半岛固有的巫俗传统,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认识。道教在日本则主要以镜、剑、紫色等元素的方式融入神道教,因此多强调神道教是日本固有的民族宗教,然无法否认的是,神道教在发展演变进程之中,不断地受到佛教、儒学、阴阳五行乃至基督宗教等外来思想的直接影响,出现了山王神道、两部神道、伊势神道、垂加神道、吉川神道、复古神道、国家神道等教派理论。无论是神佛习合的本地垂迹和反本地垂迹,还是神儒习合的理学神道化和排外的神道复古化,都彰显了日本神道教与中国儒释道思想之间的纠葛。
可以看到,如果以东亚为视角,发源于中国的儒释道在朝鲜半岛和日本有不同的呈现。儒释道在东亚各国的流传和发展演变,不但丰富了儒释道思想的内涵和外延,而且彰显了儒释道传统思想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同时,在对多样性的分析之中,亦能把握东亚各国看似共同的思想文化背后所隐匿的思维方式。为此,“人文东亚研究丛书”中的“儒释道与东亚系列”作为新推出的研究系列,将秉持开放性的“人文东亚”研究范式建构,既要突破学科壁垒,也要突破单一国别视角,将东亚作为一个紧密相连、互动互鉴的整体来重新思考东亚的儒释道传统文化,从而为应对全球性问题和现代性危机提供东亚儒释道的文化资源和东亚人的智慧传统。
李海涛
2024年7月写于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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