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期间,东莞环球石材厂的员工曾为民,来到世界上最大的石材集散中心,福建省水头镇。曾为民与同行们在大排档聚餐时,深感市场萧条,他们互相勉励,“要熬下去,对未来要有信心,信心比黄金更珍贵。”
之后,曾为民写下《水头镇喝酒》(后改名为《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一诗,发在了朋友圈:
一群石材从业者
在水头镇大排档喝酒
帐篷绵延向街,仅此一桌
不知是萧条,还是太平
大盆口火锅沸腾不已
千岛湖,大头鱼,群英荟萃
大家敬酒,劝酒,斗酒
万千情绪被酒精调理成一致
一起被灌醉,一起被掏空
从业多年,风雨交加,乍暖还寒
座下均是旧相识
偌大的水头,没有一颗
抑郁的石头
曾为民用“普石观”一词形容他所理解的石头品质,“质朴、坚韧、乐观、勇于担当,而且这种品质是永恒的,它具有治愈心灵的效果。”
石头治愈了曾为民。在石材厂工作的25年间,他为石头写了400多首诗。2026年1月,花城出版社“新大众文艺”丛书为他出版了诗集《赶石头的人》。
“世上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这句话,也被印在了新石材厂的展厅墙上。
《赶石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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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作者:曾为民 著
出版时间:2026年01月
1969年,曾为民出生于江西丰城。16岁时,还在读高中的他,在《赣中报》发表了人生第一首诗《折扇》。他在诗中写道:“你也想飞/可惜只有一只翅膀。”那是一个文学热浪滚滚的年代,曾为民也怀揣着一个在文学世界飞翔的梦。
1992年,曾为民进入老家一家硫酸磷肥厂工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爱上厂长的女儿,并在厂长的反对下追求了一年多。1994年,厂长不再反对他们的恋情,曾为民为筹钱结婚,只身前往深圳,在打工之余继续写作。他的作品在《深圳特区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上发表,每篇稿费从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半年多时间,他攒够结婚钱便回到老家。
1998年8月,硫酸磷肥厂破产,曾为民和妻子相继失去了工作。
转折发生在1998年9月。那年他29岁,兜里只有3000元积蓄,孩子三岁多。大年初六,他带着一本刊登过自己诗作的剪贴本,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一路站到广东。凭借那本作品剪贴本,曾为民在东莞环球石材厂谋到一个营销办文员的工作。
许多年后,曾为民以诗回忆道:“我庆幸有无座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站着/很多人和我一样站着来到广东。”
在石材厂,认识石头是第一课。公司有200多个石材品种,要求新员工一天认识20个。经理说,天然石材没有好坏之分,关键看怎么使用。曾为民明白经理的意思,便宜的石材也可以卖个好价钱。
不过,曾为民对这句话也有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石头和人一样,没有贵贱之分。那些绚烂的石材拼花,正是由各种不同的石头镶嵌而成。
曾为民每认识一种新石头,就感觉交了一个新朋友,多了一个家人。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看见天然大理石时的震撼,“几乎每一片石材都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气象万千,变幻无穷。即使是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一块块大板,也有神秘的变化。”他在工作日记里悄悄写下诗句:“每一块大理石都是一道风景线/我只能借一首诗,靠近她,向她致敬。”与大理石在一起待久了,曾为民也会生出大理石的乡愁,“生出一种亲切感、知己感,仿佛与生俱来、血液中的那种。”
他开始为石头写诗。每天与石头见面,每有所感便凝结成诗,二十多年来,他一共写了四百多首石头诗。
曾为民在乡下教过书,也经历过国企下岗、打工睡公园的日子,诗歌一直陪伴着他。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也没有放弃过诗歌。

曾为民
起初,曾为民的愿望是他的诗能发表在《诗刊》杂志上。年轻时,他开始给《诗刊》投稿,从纸质稿到电子邮箱,再到2009年去北京的《诗刊》编辑部将稿件送到副主编手里,他的诗一直没有出现在《诗刊》上。
曾为民一度灰心丧气,接下来十年间没有再投稿。如今想来,曾为民坦言道:“在《诗刊》发表诗作是自设的一个阶段性目标。只是希望获得认可,也满足一下虚荣。”
不过,他并未放弃诗歌,《诗刊》发不了,他就发在朋友圈,后来又发在公众号“零石馆”上,经营着自己的文学园地。尽管没有太多读者,但曾为民能够感受到,他在慢慢变成一个回归文学的人。
2019年是另一个转折点。那一年他50岁,偶然得知“中国诗歌网”的存在,欣喜若狂。他注册账号后,将自己的诗作搬到网上,结识了很多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诗歌园地的视野瞬间被打开。这一变化对曾为民的诗歌创作带来了很大影响,“如果从诗歌品质上讲,2019年可能算是我写诗的一个里程碑,以前更多是记录,后来有了哲思和审美。”
2022年,他的诗作《我不敢随随便便扔石头》被中国诗歌网推荐至“每日好诗”栏目,并发表于当年11月下半月的《诗刊》杂志上。曾为民的内心很骄傲,“实现了一个自我设定的小目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知道曾为民写诗的人并不多。曾为民的主业是石材销售业务,写诗是下班后的事。他说写作与跑步一样,能获得多巴胺与内啡肽,带来慰藉与快感。
偶尔,诗人的身份也会在工作中派上用场。有一次在北京出差,他去万达广场总部拜访一位采购负责人。对方看了他的朋友圈,知道他写诗,说自己喜欢写散文。两人聊得很投缘,后来成为君子之交,业务也顺利成交。
还有一次,昆仑饭店二期改造项目洽谈,同事介绍说他是一个作家。对方说,作家,那总归是有底线的。于是,项目的合同顺利签订。
2026年1月,花城出版社精选曾为民的部分诗歌,出版诗集《赶石头的人》,成为“新大众文艺”丛书之一。曾为民和他的诗,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诗人”与“业务员”两个相去甚远的身份,也因石头的缘故,此时在他身上完成了统一。
《赶石头的人》分为六辑:“原石”写未经加工的天然风貌,“岩画”写石材加工留下的痕迹,“风化”写石头的生死哲思,“硬卧”写石材人的生活,“听石”写日常记录,“祖母绿”写乡愁。曾为民说:“我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石头、记录石头、理解石头、升华石头。石头不但是我们谋生的物质,也是救赎我们的精神。”
诗集的名字来自曾为民的同名诗:
赶石头的人
他们没学外语,就出国了
把一群外籍的石头,往国内赶
给每一块石头,取个名字,编个号码
从山上往山下赶,从码头往海里赶
从货柜往工厂里赶,从朝阳往夕阳里赶
把广义、刘伟、易浩,从一个少年,赶往中年、暮年
这是一些压舱石,吃水线很深
像岁月的载体,又像重托的友情
在这首诗中,曾为民用了三个同事的真实名字,广义、刘伟、易浩,他们是中国大陆最早走出国门的矿山采购员之一。“以前矿山采购员,大都是从境外聘请员工,大多是香港同胞,他们有语言优势与身份优势。但企业要发展,出国采购员需求量大,于是公司果断从大陆生产一线员工中选拔和培养。”曾为民解释道,“所以我说他们是企业乃至行业的‘压舱石’,吃了很多苦,‘吃水线很深’,承载着民族石材行业的责任。”
曾为民说,这首诗有实的部分,也有虚的部分,“其实我们赶着石头,也被石头赶着;我们赶着时间,时间也赶着我们。”
写石头,也是写人,这是曾为民很多诗歌的共性。
还有很多诗,仅是标题充满叙事感,比如《老板总是把我从石头堆里喊出来》《我一直反对给大理石做结晶》等,这些诗的灵感都来自他的真实生活。
“老板总是把我从石头堆里喊出来”,是因为作为打工人,不能沉溺于虚拟世界,要回到现实中来,“去卖石头,养家糊口,大家都有切肤的压力”。
曾为民对天然石的斑斓世界一见钟情,他眼里的天然石是质朴而高贵的,《我一直反对给大理石做结晶》便表达了他对石材审美的坚持。大理石结晶是用化学品改变天然石的状态,营造虚假的光泽度。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急功近利的行为,“亵渎了石头的审美”。他相信,做石材装饰,应保持石头天然古朴的原貌,“最好的人造石也不过是建筑的皮肤,每一块天然石则是世界丰富的表情。”
“写石头时,石头就是我,我就是石头。”曾为民说。他的诗语言质朴,因为石头本来就是质朴而富有力量的。他用手机写诗,提倡短诗,因为适合碎片化阅读,也因为他相信,“三句话说不明白的问题,要么是你的表达有问题,要么是你的受众不配合。”
观察石头,几乎成了曾为民的职业病,看见石材装修的工程,他就忍不住走近,看看用了什么石头,图案是如何设计使用的,哪里做得出彩,哪里还美中不足。
“有一次我出差去贵州铜仁,上了梵净山。山上的石头很有特点,特别是那几块蘑菇石,像一册被风翻烂了的经书,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上金顶时,要攀缘一段很长很险的陡坡,很多游客都望而止步。这时我看到一个八十多岁的瘦小老妇,背着竹篮,里面有香烛和干粮,一个人爬了上来。我一直跟在她的后面,拍了几张照片,回来我就写了一首诗《蘑菇石》。”
《蘑菇石》的最后几句,恰如曾为民与石头、与诗之间的链接:
天桥上,我遇到一个八十老妪
瘦小,微驼,硬朗而轻健
我小心地攀爬在她后面
如同阅梵净山上最好的注释
像一座移动的蘑菇石,不断被风化
又不断被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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