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古装剧里,汉服款式多到令人眼花缭乱,可真正的汉代人到底穿什么?他们的OOTD会如何搭配?两千年前衣服里又藏着哪些秘密?2025年4月,岳麓书社推出的新书《何以汉服:重新发现马王堆汉墓服饰》(以下简称《何以汉服》)给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翻开这本书,你不仅会看到汉代贵族时尚圈里的精美单品,了解制衣过程、穿搭详解,还能见到绣错后仍被使用的礼服、藏着战国“程序员”走神痕迹的织锦,以及坚守前朝楚地旧族审美的“老钱风”贵妇。
《何以汉服》通过一针一线、一纹一饰,重新发现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以及他们对待美、对待生活、对待传统的态度。“研究物的同时,其实也是在研究人。正是这种人曾经生活过、工作过的痕迹,才让冰冷的物件有了温度。”本书作者左丘萌在后记中如是说。
《何以汉服:重新发现马王堆汉墓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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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岳麓书社
作者:左丘萌 著 立青 绘
出版时间:2025年04月
马王堆汉墓在考古界的分量无需赘言,其出土的文物数以万计,围绕它们的学术著作层出不穷。墓中不乏大量服饰、衣料及相关简册,如著名的素纱单衣,以及长寿绣、信期绣、乘云绣等刺绣,还有最早记载“汉服”一词的简册。在中国考古史上,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服饰资料,以实证方式重构了汉代贵族生活的物质图景,将服饰史研究从文献推演推向实物实证阶段,成为理解汉代社会、技术、艺术的关键坐标。
然而,五十年过去,关于马王堆汉墓服饰的研究,仍以面向学术界的专业成果和基础资料刊布为主。岳麓书社的编辑邱建明,从事文博考古类图书出版工作多年,又兼具汉唐考古专业的学术背景,很早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何为服饰、考古、历史爱好者及非服饰专业研究者,呈现马王堆汉墓丰富的服饰文化?

邱建明
2023年,是马王堆汉墓发掘五十周年之际,汉服热潮也正当盛行。岳麓书社借此契机,正式启动《何以汉服》项目。
作为《何以汉服》的策划与责任编辑,邱建明在分析同类型出版物后,心中有了明确目标:打造一本有分量的科普图书。确定方向后,他开始寻找合适的作者。
早在十多年前,邱建明就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左丘萌。左丘萌专注于中国古代服饰的考古与研究,熟悉考古、简牍文献,还出版过《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中国妆束:宋时天气宋时衣》等广受好评的作品,文字功底深厚。初步沟通后,邱建明与左丘萌迅速达成合作意向,两人的意见也高度一致。比如在书名副标题上,他们最初考虑过“解读”“图解”“图说”等方案,却始终觉得未能精准传达本书立意。经过反复推敲,邱建明提出“重新发现”这一表述,立刻得到左丘萌的认同。“‘重新发现’既与主标题‘何以汉服’形成内在呼应,又避免了过于专业或流于通俗的表达,恰恰贴合本书希望引导读者走进历史现场、重构认知的定位与思想。”邱建明解释道。
正式创作前,邱建明与左丘萌、湖南省博物馆专家喻燕姣等人,多次召开会议讨论,修改文本框架,确定了写作大纲。“我们希望本书以深入浅出、图文并茂的方式,全面反映马王堆汉墓服饰文化,并兼顾战国秦汉乃至同时代的相关资料。”
《何以汉服》一书的图片极其丰富,图文结合紧密,是本书的一大特点。除了作者长期的纺织品文物资料积累之外,还得益于湖南省博物馆的大力支持、岳麓书社出版的《马王堆一号汉墓纺织品》(三卷),以及邱建明本人的摄影积累,《何以汉服》对大量高清文物照片的需求得以满足。但除了照片,书中还涉及不少人物、场景及服饰的复原图与示意图,这一问题该如何解决?
青年插画师立青加入后,这个难题迎刃而解。立青专业素养深厚,且长期关注、研究古代名物制度。“在绘图过程中,他还前往湖南省博物馆实地观摩,认为科普类图书的绘图必须在严谨准确的基础上吸引读者,这一理念与我们完全一致。”邱建明说。
好选题遇上优秀团队,2025年4月,《何以汉服》顺利问世。

在湖北江陵马山1号楚墓出土的“舞人动物纹锦”上,纺织考古学者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细节:纹样中出现了一处织造错位,且这个错误随着花纹循环反复出现。
这个看似微小的发现,却更新了学界对战国织造技术的认知。学者据此推断,这块战国织锦的织造方式已相当先进,工人不必逐一手工“挑经穿纬”,只需预先设定好花样“编码”,便可操作机械性循环工作,织就花样不断重复的锦缎。那位两千多年前的楚国“程序员”在“编码”时偶然走神的痕迹,就这样被完好保存下来。
左丘萌在《何以汉服》中做了个有趣的比喻:“这就像在计算机上写了一句话,再通过复制粘贴简单快速地重复,这时往往难以发现其中写错了某个字。”这种将古代技术与现代思维类比的叙述方式,贯穿全书始终。
在介绍汉代刺绣时,左丘萌还讲述了一个“将错就错”的故事。
在马王堆1号墓出土的众多精美刺绣衣物中,一件黑色罗绮地上绣“信期绣”的衣物上,有一块绣片的花样与其他部分明显不同。左丘萌说,这可能是因为绣娘在绣制时错拿了另一个花样底本,“等她意识到这个失误时,错拿的花样已经绣在了珍贵的罗绮上,于是只能将错就错,仍把这块花样不同的绣片裁入衣中”。
令人惊讶的是,这件衣物很可能是墓主辛追夫人等级最高的礼服。若非两千多年后纺织考古学者的细心辨认,谁能想到这件郑重其事的礼服上,竟藏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工作失误”。
这正是《何以汉服》一书独特视角的体现。它研究的不仅是衣物本身,更是衣物背后的人,“制定和执行规矩的都是人,具体到绣花这件小事上也一样”。
纺织考古作为一门学科,常常被误解为只是研究“旧布料”的冷门学问。但《何以汉服》通过大量生动细节,展现了这门学科的温度。它让我们看到,每一针每一线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走神,会犯错,也会在失误面前展现将错就错的智慧。
这种“透物见人”的研究方法,正是本书的魅力所在。它试图复原的不仅是一件件衣服的形制,更是这些穿着者的生活、审美与选择。邱建明所说的“服饰不再仅是物质遗存,更成为理解古人生活与精神的窗口”,便是这个道理。
而这种窗口的打开,离不开研究者对细节的极致关注。对此,邱建明同样深有感触:“编辑这本书的过程,对我而言也是一次不断‘重新发现’的旅程。比如书中《制衣》一章,通过对简牍文献、复原图与示意图的细致解读,让我第一次系统了解到汉代服饰制作中的技艺与匠心。”

提起古代服饰,人们常常会有刻板印象:历朝历代规矩严明,服饰一成不变;一旦改朝换代,人们的服饰也会立刻改头换面。
《何以汉服》却告诉我们,事实远非如此。
以马王堆1号墓墓主辛追夫人为例,她尤其偏好“老钱风”的穿搭风格。所谓老钱,顾名思义,是“有钱了很久”的群体,多指继承家族名望与财富的精英贵族。
辛追夫人的服装,无论是织锦刺绣的花样,还是裁剪的式样,都能在战国后期的楚地墓葬中找到诸多原型,与同时期中原地区的流行服饰存在明显差异。这或许暗示着,她很可能出身于战国末年的楚地贵族家庭。
“即便楚国已被秦国所灭,这些楚地旧家大族在服饰上仍坚守着楚国末年的审美偏好。”左丘萌分析道,即便在汉文帝倡导节俭的时代背景下,这位老夫人依然拥有大量战国后期楚地旧款风格的服装。“这些服饰在战国末年的楚地或许还属于年轻人的时装,但到了西汉文帝时期,可能就已成为贵族家庭中长辈所坚守的高格调经典款了。”
如果说辛追夫人的穿搭风格只是个例,那么书中通过对比马王堆1号墓与3号墓的服饰差异,进一步揭示了汉代时尚的复杂性。
3号墓墓主、辛追夫人的儿子利豨,其冠服形象与秦汉时代的礼制紧密相连;而辛追夫人的服饰,则呈现出更多先秦礼制的元素。左丘萌推测:“这可能是因为辛追夫人是利豨的母亲,年岁更长;也可能是汉初建立冠服制度时,更多限定针对贵族男性,贵族女性的服饰反而拥有更多自由空间。”

这种差异在出土的遣策(随葬品清单)中也有所体现。马王堆3号汉墓的遣策中,“楚服”与“汉服”并见,两种服装款式区别显著:尖角式曲裾是楚服的特色,方角式曲裾则是汉服的创新。即便看似保守的汉代服饰制度,也有着令人惊讶的标准化程度,其背后是一套整齐划一、规定严格且被广泛长期执行的制度体系。
邱建明在编辑过程中,对这些细节尤为关注:“诸如茱萸纹的定名、越闺锦图案的考证、枕巾实为垫席的辨正、辛追夫人头饰的复原,以及两件素纱单衣的穿用方式、楚服与汉服的区别、战国秦汉时尚演变等议题,都让我在以往认知基础上获得了新的启发。”
《何以汉服》还纠正了人们对古代时尚的另一个误解。
我们总容易认为,古代的时尚变化总是十分缓慢。书中指出,古代贵族阶层其实有着强烈的求新求变动力。“很多时候,正因为他们这方面的行为过于夸张、奢靡,引起朝廷不满,朝廷才会颁布禁令,可见官方规定往往是滞后的。”左丘萌还观察到,社会发展、经济繁荣时,从贵族到平民,都有了追逐时尚的底气,也出现了普遍逾越制度的情形。
这种来自民间的时尚活力,往往比宫廷规制更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真实风貌。马王堆汉墓服饰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它同时保存了规制与时尚的痕迹:既有严格遵循制度的“乘云绣”,也有绣娘自由发挥的各类刺绣亚型;既有符合礼制的正式礼服,也有彰显个人偏好的日常着装。

今天我们谈论汉服,究竟是在谈论什么?
在辛追夫人的时代,“汉服”还是一个具体而狭义的概念,指向特定地域与风格。而辛追夫人个人更偏好“楚服”,她的礼服和日常服装,多采用这种耗费面料的款式。
“至于‘汉服’,那是响应朝廷倡导与规制,在dai侯家中‘不过是虚应个景儿’。”左丘萌写道,“那时的人们肯定想不到,‘汉服’这一概念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影响力逐渐扩大,最终延伸为汉朝服装、汉民族服装的含义。”
对于当下流行的“汉服热”,《何以汉服》提供了更为深入的思考角度。
“《何以汉服》不仅是就服饰谈服饰,它涉及的内容十分广博,对汉服的制作技术与理念、穿着礼制、审美取向等服饰文化均有阐述。透物见人、回到古人真实的使用场景中去,这是本书的创作思想,也是我们希望为广大读者提供的历史认知与思维方式。”邱建明说,这也是《何以汉服》被许多读者称为“汉服宝典”的原因。

为更好地诠释“透物见人”的主旨,《何以汉服》在视觉呈现上也耗费了大量心思。邱建明介绍:“我们限量发行了布面刷边特装本。布面材质贴合本书纺织品的主题,刷边图案取自近年新发现的马王堆三号汉墓‘安乐如意,长寿无极’对鸟菱形纹绮,既寓意吉祥,又富含历史意蕴。”
更巧妙的是它的锁线设计,采用青、朱、黄、白、黑、蓝六种颜色,呼应汉代“五时衣”的服色体系(春青、夏朱、季夏黄、秋白、冬黑)及靛蓝染工艺,这些内容在《染色》《礼制》两章中有详细阐述。

书中的插图并非单纯装饰,更承担着论证与叙事的功能。比如在场景复原图中,内封的北边厢场景、辛追与利豨的肖像图,以及三幅分别对应“长寿绣”“信期绣”“乘云绣”寓意的重彩绘画,均严格依据出土实物,力求在视觉上还原历史现场。
汉服不止于衣,更是穿在身上的历史。《何以汉服》让我们明白,真正的传统复兴,不是对古代的简单模仿,而是理解古人在面对材料、技术、制度与审美时的选择与创造。唯有如此,传统才能真正“回归生活,回归到人的身上”。
这或许才是马王堆汉墓服饰留给我们的最珍贵遗产:不是僵死的规制,而是流动的生活;不是完美的标本,而是有温度的故事;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可以对话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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