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如何淬炼一部有血有肉、灵魂在场的文学档案——专访《我在场》责编杨杰、责校张旭升

韩蕾  2026年01月22日 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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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编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的《我在场》,是九旬文坛长者阎纲以“在场者”身份写就的文学“信史”。作为中国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散文家,他亲历了从“十七年文学”到新世纪文学的关键节点,记录了“文学陕军”代表作家如何生活、思考与创作。本书的诞生,离不开责编杨杰与责校张旭升的共同打磨。本篇通过对话,揭示《我在场》如何从一部书稿,淬炼为一部有血有肉、灵魂在场的文学档案。

 

《我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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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作者:阎纲 著
出版时间:2025年03月

《我在场》:一部以生命书写的“文学信史”

百道网:首先请问两位老师,如何看待这本书的价值和意义?

杨杰:《我在场》在阎纲的个人创作与文学陕军谱系中均具有里程碑意义。它并非简单的回忆录,而是一次深度的精神回溯与文学性的历史重构。“我在场”三个字,是对阎纲所持文学态度的高度概括。作为中国文坛重要的评论家,他始终以犀利、坦荡而精准的笔触审视文学。本书以第一视角,呈现了作者亲历、亲闻、亲证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变迁过程。

文学陕军作为重要的文学现象,已有大量作品分析呈现其成就。《我在场》跳脱出对《创业史》《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等经典文本的单纯解读,转而生动地揭示这些伟大作品得以孕育的“土壤”与“气候”。本书通过展现作家创作背后的艰辛、友朋间的砥砺和思想上的交锋,填补了文学史研究的细节空白,使文学陕军谱系更加立体丰满。无论是面对文学思潮的激烈碰撞,还是见证同道者的艰辛跋涉,作者阎纲都始终在场。

阎纲不仅是陕西文坛的亲历者,更是深具全国影响力的“摆渡人”。这种双重身份,使他的叙述既有来自内部的温情与体认,又有来自外部的客观与高度。所以《我在场》既成为从内部观察文学陕军的珍贵档案,阐释着陕西作家的精神世界;又提供了外部审视其文学史地位的权威视角,这本书将文学陕军推向全国,与更广阔的文学思潮对话。

《我在场》是一部以生命书写的文学信史。它不仅是阎纲个人文学生涯的浓缩,更是一部由核心亲历者为文学陕军精神血脉立传的非虚构经典,超越一般文学史料的范畴。这部充满人格力量与思想光芒的作品,为后世研究者理解中国当代文学史,尤其是文学陕军现象,提供了一份厚重、真诚而独特的在场证明。

张旭升:《我在场》的独特性,在于它是一部“以文学见证文学”的文本,呈现出三重“在场感”。阎纲是近代文坛大事的“在场者”,校对时需要格外注意保留那种独特的个人记忆质感,哪怕一个语气词都可能承载着历史情绪。作为专业评论家,阎纲又是冷静、深邃的,对事件和作品有着鞭辟入里的分析。这要求校对时对文学术语、理论概念有一定了解,确保其学术的严谨性。作为散文家,阎纲的笔触是抒情的,充满比喻和意象。校对这类文字,不能简单地以通顺为标准,更要品味其气韵和节奏,确保其个性化的文学表达不受损伤。三重身份的交织,使这本书的文本密度极高,校对时需要不断切换频道,对编辑的综合素养是极大的考验。

这种评论、史料与美文融合的文体,使《我在场》既是当代文学史的珍贵口述史料,又是一部个性化的文学评论集,同时还是一卷情致深婉的散文集。它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校对时,不仅要核对时间、地点、人物等史实细节的准确性,还要呵护作者由事件生发出的个人感悟与哲理思考。

编辑在场:守护作者风格,捍卫文本灵魂

百道网:全书七辑的编排逻辑是什么?这对读者理解阎纲的文学观有何帮助?

杨杰:《我在场》全书遵循从“道”到“器”,从史到人的螺旋式上升逻辑。第一辑开宗明义,探讨“什么是文学”等根本性问题。第二辑以亲历者身份,回顾从“文革”后文艺界复苏到新时期文学浪潮的关键历史事件。第三辑由事及理,视角从宏观历史转向对具体文学体裁、创作理念、作家命运的深度思考。第四辑则进一步聚焦于具体的、同时代的作家个体,如贾平凹、程海等,进行深入的文本分析和创作风格探讨。第五辑从文坛回归故土,为论述注入了情感的体温。第六辑多为作者为人所作的序跋,可以看作是文学批评理论的具体实践。第七辑是全书收官之辑,再次回归对文学艺术本质规律的探讨,如通感、“艺术的对立”、人性复杂性等。

杨杰

《我在场》以阎纲的亲历为主线,将《诗经》的古典血脉与现当代文学的关键节点一气贯通,又将作家的心理时间与真实的历史时间交织,把记忆、思考、评论与当下感受编织成一个立体的、共时性的心灵空间。全书由此实现了个人生命史与中国文学史的双向奔赴,完整呈现出阎纲作为评论家、散文家与亲历者的多重形象。从“2024年入春的新发现”等篇章中,更可见他始终在场的写作姿态与即时记录的生命热忱。

百道网:《我在场》融合了文学评论的洞见与散文笔法的情致,这种独特的文体风格,既是阎纲的个人特色,是否也有出版意图和读者体验上的考量?

杨杰:阎纲首先是一位敏锐、深刻、负有盛名的文学评论家,这保证了他文章的“洞见”,即思想性、专业性和判断力。同时,他又是一位优秀的散文家,著有大量情真意切的散文作品,这赋予了他“笔法”,即文学性、感染力和可读性。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而是统一的。当他评论文坛往事、作家作品时,他既是冷静的观察者,也是动情的参与者。

散文笔法正是表达这种在场感最自然的工具。阎纲回忆自己与孙犁的通信、与陈忠实对话《白鹿原》及见证路遥的创作艰辛,这些内容本身就需要散文的叙事和抒情来还原现场,营造氛围。

这种风格也继承了中国古典文论(如《文心雕龙》、诗话、词话)的优秀传统,即理论见解不依赖于抽象的逻辑推演,而是通过精妙的比喻、生动的意象和富于情致的语言来表达,是理性与感性的完美结合。这种风格是阎纲作为一位兼具深厚理论素养、丰富人生阅历和温热赤子之心的文坛长者,生命状态与文学观念的自然外显。

《我在场》散文笔法的情致、叙事性和文采,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和亲切感。读者不是在啃一本艰涩的论著,而是在聆听一位博学、真诚的长者娓娓道来,讲述文坛的趣事、秘辛与感悟。当阎纲用充满个人情感的记忆去描摹一位作家、一部作品时,读者感受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而与书中的人物、事件以及作者本人建立起一种亲切的情感连接。

《我在场》是一部承载文坛记忆、蕴含人文精神的“大散文”。既要让文学研究者有收获,也吸引广大文学爱好者和普通读者。它要记录历史,也要传递情感与温度,是一部有长久生命力的常销书,而非短暂的畅销书。

张旭升:校对《我在场》远不止于修正文字,更像是一场深入文学与历史的田野调查。书中充满了阎纲对文坛往事的回忆,且有着强烈的个人视角和个人情绪。阎纲记录下某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私下的玩笑、一种微妙的氛围。这些细节在正统文学史中都会被过滤掉,但它们恰恰是历史最鲜活、最富人性的部分。

有时,阎纲会以精妙但略显“非常规”的散文笔法表达深刻见解,编辑常常面临抉择:是将其规范化以降低理解门槛,还是尽量保留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我往往选择后者。这促使我不断反思:文学编辑的底线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语言“立法”,还是在为思想的独特表达“护航”?我们需要判断什么是真正的语病,什么是值得呵护的个人风格。

张旭升

书中记录了大量的作家之间的交往细节,这些看似琐碎的内容,实则勾勒出了一幅生动的文脉传承图景。例如,阎纲写到如何从前辈作家那里获得教诲,如何与同代作家相互砥砺,以及对更年轻作家的提携。这些细节使得读者了解到一些经典文学的诞生,蕴含着温热的真实,私密的人际互动和精神传递。这让我意识到,一本好的文学之书,不仅是关于文学的,更是关于人的,关于一代代写作者是如何生活、思考和相互支撑的。

校对《我在场》,于我而言远不止于专业职责,更是一次编辑“灵魂在场”的修行。它要求编辑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历史感、有文学判断力的理想读者。

阎纲先生笔下的文字,使我得以走近那段波澜壮阔的文学岁月,对文学陕军与中国当代文学史生发出立体的、血肉相连的感知。从他严谨对待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标点的态度中,我都能感受到老一辈文人的风骨与担当,那是对文学的敬畏,对后辈的提携,也是对历史的负责。这份由“技”入“道”的体悟,必将长久滋养我的编辑生涯。

德高、文高、寿高的“三高”老人

百道网:阎纲被誉为德高、文高、寿高的“三高”老人。作为与他合作紧密的编辑,您如何看待他的人格风范与文学精神在本书中的体现?

杨杰:阎纲不仅是冷静的评论家,更是温暖的同行者与师长。书中回忆“复刊《文艺报》”“批判蒋子龙”等文坛往事时,他既不回避历史的风浪,又不以简单的褒贬示人,而是带着深刻的反思和历史的同情,力求真实、公允,处处流露出一种“文坛护法”般的殷切关怀。这种不隐恶、不溢美的态度,体现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感和道德勇气。无论是为优秀作品鼓掌,还是对文坛现象发声,这份担当,正是其“德高”最核心的体现。

“文高”多体现在对众多作家作品的论断中。如对汪曾祺《受戒》轻盈特质的把握,对孙犁美学风格的精准概括,都建立在阎纲广博的学养和超凡的审美判断力之上。他写《迟桂花》,引出“愿得我们都是迟桂花”的人生慨叹;他写柳青,强调的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精神血脉。理性的洞见被包裹在感性的、诗意的语言中,让文学理论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阎纲的文字,有古典文论的简洁风骨,又带着现代口语的鲜活气息。寥寥数语,便能勾勒出一个人物的神韵,点破一部作品的精髓,这种大美至简的语言功力,非大师不能为。

“寿高”绝非只是年岁的记录,更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通达智慧与蓬勃不息的生命力。阎纲以亲历的漫长文学岁月为书写对象,这使他的叙述拥有一种宏阔的历史视野。他的判断,是经过时间检验的老人之言,厚重而珍贵。书中专门谈到莫言的《晚熟的人》以及自己“父亲晚熟”的经历,这何尝不是一种自况?这里的晚熟是一种大器晚成、历久弥新的境界。阎纲的文章,褪去了火气,显得更加从容、通透、慈悲,充满了与时间和解后的智慧。

最令人动容的是,尽管历经风雨,但整本书洋溢着他对文学、对生活、对后辈毫无保留的、赤诚的爱。在《人问我长寿的秘密》等篇目中,我们能感受到一种“永以为好”的年轻心态。这份由高寿淬炼出的生命热情,使得本书毫无暮气,反而生机盎然。

百道网:阎纲本人也是经验丰富的编辑家,审读阎纲先生的书稿,您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张旭升:阎纲深谙出版规范、尊重出版流程。他交付的稿件,从标点、引文、字词到结构,都极为清晰、规整,堪称“齐、清、定”的典范。他对史实的把握和理论概念的表述也都十分精准。面对阎纲这样的大家,修改必须极度审慎。校对编辑不仅要找出错误,更要能深切地理解作者的意图,并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助他更完美地实现这种意图。有时,一个看似“不顺”的句子,恰恰是作者风格的体现;而看似简单平静的句子,其背后隐含的力量往往雷霆万钧。

赓续文脉:文学陕军的出版使命

百道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作为文学陕军的重要出版阵地,未来在发掘、扶持相关作家作品方面,有哪些具体的优势与规划?

杨杰:我社将持续推出文学陕军领军人物、知名作家及中青年骨干的作品。围绕重要作家的重要作品精耕细作、精细打磨、精品呈现,不断擦亮文学陕军品牌。同时我社也将致力于增强文学陕军品牌国际影响力,以文化文学“走出去”翻译出版基地为依托,将贾平凹、高建群、陈彦、红柯等陕西著名作家作品推向国际市场。

此外,我社已与陕西省作家协会、《延河》杂志社达成合作,联合发布“新大众文艺”丛书出版计划。三方将资源共享、优势互补,通过持续性的选题开发与呈现形式创新,阶段化、规模化地运作,合力打造国内一流文艺图书品牌。

我们也将密切关注、持续跟踪陕西新锐作家、年轻作者的创作态势和作品进度,通过选题论证、专家审稿等提升作品质量,适时将其纳入出版计划。

《我在场》不仅是一位文学老人对文坛的深情回望,也是编辑“在场”的实践与守护。在这个“快出版”的时代,这种慢工出细活、敬字如敬人的态度,是对文学的尊重,更是对文化的坚守。

作者:韩蕾

编辑:刘思雅

终审:舒月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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