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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端专栏】暮年之恋文作伴——祭宗英

2021年01月11日   作者:李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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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网·李景端专栏】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作家黄宗英仙逝,李景端通过回忆其与黄宗英的过往点滴怀念友人,透过这些回忆,读者可以勾勒出一个经历过人生风雨仍然坚强,跟丈夫感情稳定、对文学热爱的黄宗英。

李景端

2020年12日14日,95岁的黄宗英走了,她走得安详,她同赵丹、冯亦代在天堂相聚了。

我认识宗英,是在她与冯亦代于1994年结婚之后,那年亦代81岁,宗英69岁。因为亦代是我的挚友,所以宗英也成了我时常交往的好友。这些天,我重新检读着宗英写给我的几十封信,桩桩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际。亦代儿子冯浩曾对我说;“多亏宗英妈妈,我父亲才得以多活十几年。”我赞同这样的看法。亦代与宗英的黄昏恋,是一段动人的恋情,也让人看到两位文人在相知相守中,对文学终身不辍的追求。

许多人都想知道,赵丹逝世后多年,宗英何以会想到再嫁给亦代?我也曾半开玩笑地就这个问题直率问过宗英?她回答说:“赵丹说过二哥(他们对亦代的呢称)是位好人,早在抗战时期重庆时,二哥利用造币厂厂长的身份,帮助过许多进步的文化人士,没有二哥,当时很多文艺界人士很难在重庆立脚。二哥对安娜(亦代亡妻)更是百般的好。现在二哥老了,我嫁给他,算是表示‘临终关怀’吧。”亦代听了,只在一旁儍笑。宗英这话看似玩笑,但我深知,她确是对亦代‘临终关怀’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宗英入藏采风归来,患上严重高原反应症,时常呼吸障碍,咳嗽,失眠。但她依然抱病张罗着亦代的各项起居生活,让病人侍候病人,其艰难可想而知。亦代要住院治病,宗英动用各种人情关系想方设法让他住进条件较好的病房。接下来又要处理医药费的难题。亦代自己没有什么积累,又有不少特殊医疗费用需要个人自己负担。为此,宗英先找黄苗子和郁风借来3万元,随后又向三联书店总经理董秀玉借了5万元,才勉强度过那次住院难关。亦代患病后期,很奇怪,他把普通话全忘记了,只会讲上海话,这时宗英又得当亦代的上海话翻译。有一次我特意带了两只即食的上海三黄鸡到中日友好医院看望亦代,宗英一见高兴极了,立即借来刀子,开封切块喂给亦代吃。目睹此情此景,我被深深地打动了。亦代晚年能有知己对自己如此“临终关怀”,何其幸哉!

亦代与宗英琴瑟和谐,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一根精神纽带,那就是对文学写作的热爱——文学让他们惺惺相惜,也给他们晚年生活带来了活力,增添了浪漫的色彩。两人婚后,亦代继续书写他那特色独具的散文,重版了他的《龙套集》,宗英也出版了《上了年纪的禅思》《故我依然》《卖艺人家》等6部散文集。老两口还合作出版了《归隐书林》《冯亦代黄宗英情书》和《命运的分号》等文集。

有件事更表现出宗英对文学的执著情怀。那是1998年,我曾在《新民晚报》上发表一篇《“磨”黄宗英写序》的短文,介绍了我约她为英文本《中国女作家散文集》写序的故事。她看到后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说:“见你的‘磨’,恰恰是亦代和我正商量‘磨’你,是心灵感应吧。……我俩都是书和笔的长工,呼吸不止,难以解脱这生死雇佣关系;一天不看书不动笔,不进行文学思维,则仿佛三魂七魄都归不了窍。所以亦代让我写信跟你商量,看能不能赏点儿翻译英美文学的活儿干干,冯主泽,我做下手,试试看。如此,不做为任务,也不发预告,悄悄地让亦代能重新拿起译事。……作家只有能运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失去创作的心气和愿望,光靠药,简直活不下去。你理解。”亦代在信后也用颤抖的笔划歪斜地写道:“关心我的是你,说不出的感谢。原以为一病之后终将成废人,但心有不甘。……你交下的工作,不知我能做否?我一定尽力做好。可怜我已只有原来冯亦代的¼了。”宗英为了想搞翻译,还特意委托我替她购买一本新版《韦氏英汉双解辞典》,很遗憾,当时国内还没有新版,这件事我没办成。

另有件事我也有负宗英所托。宗英对亦代的亡妻安娜一直十分尊敬,在亦代患病期间,宗英一再努力张罗,希望在北京现代文学馆二期建造中,能够设立一个冯亦代和安娜的译著展室,但迟迟未见进展。为此,她曾致信给我,托我向季羡林先生反映,希望季老能给现代文学馆多介绍一下冯亦代和安娜的译著成就。因为我人微言轻,这件事我没帮上她的忙,想想总觉心中有愧。

宗英虽自身患病,但仍乐此不疲地为亦代整理登记历年的创作目录、发表及出版时间、书信文稿等相关史料。即使在2003年发生“非典”期间,当亦代的“小西天”原住处解除医学隔离之后,她宁可放弃所住的百余平方米的大屋,立即回到狹小的“小西天”,埋头在旧书报的“垃圾堆”中窩着,坚持着枯燥的整理工作。2003年6月5日,她她还特地致信我:“如果果真我干不了这活儿,已立合法遗嘱,委托人民日报文艺部学者主编中外文学史专家李辉和藏书家姜德明二人代办——可邀人一起整理出来。邀到你,你别推辞,至少你特理解知晓冯亦代在中国翻译事业上的作为。”后来我未参与整理工作,但听说《冯亦代文集》和《黄宗英文集》相继出版。

斯人已逝,然而黄宗英与冯亦代的这段黄昏恋佳话,无疑会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责编:肖歌)

来源:百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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