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章

唐俊荣:作家的远见卓识
重读《创业史》

2019年07月01日   作者:唐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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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道网·唐俊荣专栏】柳青是新中国作家群体中标杆式的人物,他的《创业史》是中国当代文学经典。1952年8月,柳青从北京下到陕西长安县挂职县委副书记,次年3月一头扎进该县皇甫村,以14年的全部光阴,潜心创作《创业史》。柳青在《创业史》 里塑造了一个中国经典的农民群像,比如徐改霞、梁三老汉、梁生宝、郭振山、高增福、冯有万、欢喜、郭世富、姚士杰等都是成功的文学形象。

《创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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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中国青年出版社
作者:柳青 著
出版时间:2009年01月

柳青是新中国作家群体中标杆式的人物,他的《创业史》是中国当代文学经典。他早期的《种谷记》《铜墙铁壁》是我少年时代,第一次接触解放区文艺时的启蒙读物。  

1952年8月,柳青从北京下到陕西长安县挂职县委副书记,次年3月一头扎进该县皇甫村,以14年的全部光阴,潜心创作《创业史》,直到文化大革命时中止。1960年《创作史》第一卷出版,我用了十个晚上将其读完。1977年出版第二卷时,我已经下放农村,直到几年后回城才补读。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用放大镜读了中国青年出版社2018年6月山东第十五次印刷的一二部合册。当我见到这部60万字的巨著,以业内人士的习惯,首先翻看“版权页”,惊喜地看到五十多年里,《创业史》的第一部印行了165万册,第二部印行了108万册,两部合册印行了90万册,可算是一座辉煌的文学丰碑。遗憾的是由于“文革”,柳青早逝,《创业史》的全部创作计划未能完成。

柳青在《创业史》 里塑造了一个中国经典的农民群像,比如梁三老汉、梁生宝、郭振山、高增福、冯有万、欢喜、郭世富、姚士杰等都是成功的文学形象。然而,在今天整兴乡村战略和加速城镇化建设的新形势下,使我想起六十多年前,柳青设计徐改霞这个人物,具有何等的胆识啊!

徐改霞是《创业史》的“女一号”,她是官渠岸徐寡妇的三姑娘,因为她妈连生三个姑娘,想死了一个小子,将她取名“改霞”,寄希望于命运的改变,最后小子还是没有出来,连父亲也死了。她爹在世时把她定亲给山根底下的周村,解放那年人家要娶亲,她借口不够年龄不嫁,一拖就是三年,等到《婚姻法》公布,就把婚约理所当然地解除了。是农会主席兼代表主任郭振山,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的女孩带到了下堡乡的政治舞台上。开始动员她去读书,当她读到小学三年级时,已经二十一岁了,郭振山让她当上学校团支部委员。

徐改霞上学心上一直忐忑不安,她和老师的年龄一般大,站在学生队伍里就像是领队的老师。她多次都想退学回家务农,特别是自从心上有了梁生宝之后,更想在互助组里帮帮梁生宝。每当她思想产生动摇的时候,郭振山总是苦口婆心地跟她讲新旧社会的对比,讲国家建设的形势,讲个人与组织的关系等等大道德。他更善于用具体事例说明国家对人才的渇求,文化对妇女解放的作用。他说:今年是国家大建设的头一年,到处建工厂、开矿山、修铁路,上面一拨又一拨的向乡里要人。去年国棉一厂要女工,咱下堡乡分得两个任务没完成,听说西安城东灞桥镇办了个新纱厂,比国棉一、二厂合起来还大,肯定还会问我们要人。从此,改霞就把此事放在心上。

改霞解除婚约之后,就常有这个老婆那个老汉去她家串门儿。人们带着关切的心情,向她妈打听改霞对找新对象的态度。先后介绍了汤河上游东原上的上堡村,一个小土地出租者的小学教员;汤河下游北原上章村,一个富农的独苗苗儿子;北原那边漉河川的范村,又有一个小土地出租者的乡文书;黄堡镇上一个布匹商正在上中学的儿子……说亲的人那么多,有很大因素是她频繁的社会活动把她推到了乡亲们的面前。她在县城参加过土改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她在黄堡镇五一节万人大会上讲过话……这样使她毫无争议地成了方圆几十里范围内的女神。

面对好评如潮的说亲,改霞妈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可是她一个也没有答应,她把这一情况立即报告了代表主任郭振山。郭振山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一个也使不得。你一个都别跟改霞说,别干扰她上学。念书跟种地不同,心杂了念不进去!

改霞跟生宝的关系,村里人都略有所闻,又都不甚了了。打从土改那时起,两人就常在一起活动,有时整天整夜都在开会呀,学习呀。两个人同在县里开青年积极分子代表会期间,饭后散步还曾作过较长时间的谈心。那时改霞还没解除婚约,生宝那个长年生病的童养媳还在,两个人只是惺惺相惜,没有别的想法。现在改霞解除了婚约,生宝的媳妇也病逝了,他们俩都是自由身了,反而很少见面了,偶尔相遇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低着头、红着脸。眼下改霞正面临两难选择,是进城当女工,还是留下跟生宝搞互助组,然后成家生娃?她觉得到了必须跟他挑明的时候了。

柳青眼里的改霞是新中国的新农村里的新青年,她赤胆忠心、至诚至纯。柳青常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改霞:“改霞的思想像她红润的脸蛋一般健康,她的心地像她的天蓝色的衣衫一般纯洁”、“只有正心眼,没有拐心眼,习惯以最好的假设估计她所敬佩的人”。当庄稼人精神上还有封建残余的时候,青年人的自由恋爱是何等的艰难啊!改霞妈对郭振山这一类的党员从心眼里崇拜,唯独毫无理由地反对梁生宝与改霞的关系,更奇怪的是村里人也看不得他们的相爱。这多少影响着生宝求爱的进程,但改霞对生宝的喜爱是强烈的、现代的。

两年前,生宝的童养媳还在的时候,她十分同情生宝的不幸遭遇,她那时正在跑区上、跑乡上申诉解除婚约,暗暗地把梁生宝当作自己最理想的人儿。不是生宝的脸盘上有哪点招人喜欢,他的相貌实在很平常,但他心地善良、行为正直,做事勇敢,这一切同他的声音、相貌、体魄结合成一个整体,引起了改霞强烈的爱慕。要是两年前他俩有这样的自由身,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住改霞奔向生宝的草棚屋。

可是这两年农村有多大的变化啊,这七八百天几乎相当于停滞的旧社会一个世纪。前两年工厂来农村招工大家都不想去,留恋刚刚翻身解放的热炕头,而现在人们谈论的是“社会主义”,那种无限美好前景已经展现在眼前。改霞现在开始想,生宝好是好,可谁知道蛤蟆滩几十年才能到达社会主义呢?一定要瞅机会跟他谈一次,长谈一次,细谈一次,从从容容谈一次。

机会来了,这个星期日就是黄堡镇的集日。梁生宝过几天就要带着队伍进终南山砍竹子,他一定会趁赶集置办点工具和生活用品。徐改霞提早动身,在快到镇上的大路旁左等右等,换了几个地方,支走了几拨熟人,就是不见生宝。大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要来的都来了,该走的还不到时候,改霞低着头慢慢往镇上走。突然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猛抬头,梁生宝就在面前。“你怎么才来呢?”一激动,原先想好的腹稿全忘了。还是生宝提示:找我有事?改霞脸烧、心慌、手脚笨拙,半天挤出半句话:“生宝同志,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说嘛……”,生宝高兴极了,他也正想谈他俩的事,就是开不了口。“西安新建国棉三厂招工,我想去,你看怎样?”她仍然低着头,很满意自己提出的这句问话,看你生宝怎么回答?谁料这个答复大大出乎意料:“好嘛,进工厂,去吧!”生宝的脸色一下子灰了,露出失望的神情。改霞的心也突然沉下了,他怎么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呢!还没等改霞再开口解释,生宝说:“我忙着呢……”话没落音拔腿就跑。改霞急忙大叫:“生宝你听我说……”“以后再说吧!”生宝头也不回。酝酿了很久的一次会晤,还没正式开幕就闭幕了。

改霞从黄堡镇回来,一头栽在炕上,不住地流泪。生宝太骄傲了,这样的性格再好也不可爱。她觉得生宝在对待这个问题上也是自私的,一点都不为她着想。

一九五三年的春天是新中国历史上一个新的起点,这一年国家开始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二十一岁的徐改霞高高兴兴的来到陇海线上的县城,报考国棉三厂。她没曾想到报名的人这么多,排了好久的队才报上名。从劳动科转身往外走,正碰上团县委的王亚梅。她俩是在土改青年积极分子代表会认识的。亚梅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两年不见,长这么高,你是来报名的吧”“是呀,这么多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王亚梅说党中央和国务院最近有一个通知,就是要农村青年不要盲目流向城市,工厂招工也不能光选团员,团与非团要有比例限制。亚梅这一席话,倾刻使改霞的想法起了变化:既然上面有这样的精神,我不能给组织增添麻烦,还是不考了吧,就这样改霞立马往回走。

改霞安下心来了,这回倒是一定要找生宝说清楚。她每天晚上都到下河沿稻地中间的小路上去等梁生宝收工回来,直到第五天晚上终于等到了。他们先谈了一会生宝最近的工作,生宝说此刻他就要去开会,改霞说我跟你一块去开会,生宝说那不合适。改霞说那我在外面等你,生宝说,咱们俩的事等秋后有空时再说吧,你不要急!

大若所有惹女人喜欢的男人都像生宝这样骄傲吧!改霞开始从根本上怀疑,两个强性子结合是否会好!生宝也未曾想到,“等秋后”却是“没有秋后”了!那一年西安要建铁路机车修配厂,招了一批农村最好的青年,送到相关的老厂去培训。徐改霞正在北京长辛店铁路机车厂当铸工学徒,学期一年,届时回西安参加建新厂。改霞是七月间走的,她走时生宝正领着互助组员在泥泞的稻田里施第二遍肥料。改霞凝视着生宝劳动的地方,向他告别:这回我真的走了,祝你成功,祝你胜利,愿你找个可心的对象!

梁生宝互助组的成功,是社会主义过渡时期总路线在蛤蟆滩的胜利,上级决定下堡乡五村的互助组合并为灯塔农业合作社,由梁生宝任主任。让两个有为青年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飞奔吧!

《创业史》第一部出版后,不少读者为梁徐分手、改霞进城甚为惋惜,认为像徐改露这样的好青年,应该留下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柳青为此在《文艺报》上作过一次统一答复,他坦然指出,从国家长远发展战略来看,工业化是必由之路,农村青年进城参加工业建设是必然趋势,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这就是五十多年前柳青的眼光。

(本文编辑:安宁)

来源:百道网·唐俊荣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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