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英)雷·蒙克著,王宇光译,浙江大学2011年6月版,79.00元。
他出身富贵,从小衣食无忧,但少年时代的他长期都有厌世情绪,认为自己在这世上是多余的,羞耻于自己不敢自杀。高考落败后,他迫于父亲的压力去剑桥读航空学,却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还是哲学。在经历一次折磨人的战争之后,他的个性似乎愈益古怪,把自己所得的丰厚遗产全部分给姐姐们,因为他不愿见到本来好好的穷人由于得到这些钱财而变堕落,而他那些亲戚反正已经很富有很堕落了。这个苦行的圣徒自愿去偏远的乡间小学教书,但却被学生家长看作是“疯狂的家伙”。之后他凭着7年前出版的旧著获得了剑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他一生只写了两本主要哲学著作,每一本都开创了一个哲学流派。到晚年他已被公认为当世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师生对他到访的轰动反应,即便柏拉图再世也不过如此。
当然,这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上述不过是他为数不多的戏剧性桥段———和许多哲学家一样,他的一生主要是持续不断的思考,跌宕起伏的情节反倒是他们人生中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东西。要为这样的人写传记尤其需要勇气:他和他的思想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理解、研究材料又太多了(据统计已有5868种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研究文章和专著),而且,正如本书作者在序言中所说的,“对维特根斯坦的兴趣虽然很大,却不幸地分化为两极:独立于他的生活而研究他的工作的人;受到他的生活的吸引,却理解不了他的工作的人。”这正是本书力图要避免的。
维特根斯坦的人生常被简略地描述为一个精神苦闷且性情古怪的富二代,为了求得人生的意义而像圣徒一样生活。有时他的人生被过分地戏剧化:由于他中学时和希特勒同在一所中学,有人揣测正是他的富有和高傲刺激了希特勒对犹太人的仇视。即便这是事实,富有和犹太人身份对维特根斯坦本人来说也并没有多大意义。他的家人无疑也难以理解他的人生,总是极其渴望给他钱或做任何事,用他姐姐的话说,“我情愿我弟弟是个快乐的人,也不愿他是个不快乐的圣人。”
他本人的答案可能恰恰相反。正如这本传记所证明的,对他来而言,哲学思考始于“折磨人的矛盾”(而非罗素式的对确定知识的渴求);其目标总是解决那些矛盾,用清晰取代混乱。他是一个,一生抱有这样一种信念:危机的根源正是自己,“仿佛他的一生是一场与他自己本性进行的战斗”。他相信唯一值得过的生活是实现他负有的更大责任的生活:对自己的责任———对自己天才的责任。他抱有一种对天才和超人的精英观念,毫不妥协地认为除天才成果之外的任何的东西都没有价值。但这却也构成了他自我折磨的根源之一:他是一个天才,却是一个自我怀疑的天才(当然自我怀疑本身就是某一类天才的特质之一)。虽然罗素在看了论文后曾说,“我刚读了第一句,就相信他是个天才。”但他本人却长期并不确信,他常常并不遮掩自己对别人的蔑视,却觉得这轻蔑并无正当的理由:比如他是个真正伟大的人而且做出了真正伟大的工作。
他确实做出了真正伟大的工作,虽然那些承认来得稍晚了一些。他走上哲学道路无疑受到罗素的极大影响,第一本著作《逻辑哲学论》也是延续了罗素在《数学原则》中的中心论题:数学和逻辑是同一回事。在剑桥,他与罗素激烈争辩,以至于被罗素称为“我的野蛮的日耳曼人”,也正是罗素发现了他的天才,几乎把他视为自己的子嗣,对他每天一早敲门弄醒自己并“连续不停地讨论逻辑几个小时”也不以为忤。他们彼此都得益于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在双方平等的学术讨论中,发展了各自的观点。维特根斯坦对罗素这位导师的批评有时极为直白:他写完《逻辑哲学论》后请罗素撰写一篇导言,但当罗素把导言寄来后,31岁的维特根斯坦立刻感到十分失望,告诉罗素:无论是解释的部分还是批评的部分,他都觉得不满,并最终将这篇导言删除了。
在他看来,“关于哲学问题的大多数命题和问题不是错误的,而是没有意义的”,由此他引导了哲学的语言学转向。自来有两种语言观:一种主张因言求道,道在语言之中,“人类的一切世界体验都不可避免地取决于语言”;另一种则认为对道的理解,有时反而要在语言文字之外去探求,“感知乃是人在世界上存在的根本”(如禅宗即是)。维特根斯坦无疑是前者,他坚持人们不能在语言命题本身所提供的信息内容之外去获得意义,这意味着文本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我们只能利用语文分析等方法与手段,将这些意义重新展现出来。因此他的核心批评是:人们混淆了语法命题和实质命题,用他那句已广为人知的名言说就是:“对不能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在他后期的重要著作《哲学研究》中,他进一步提出“问题的解决,不是靠拿出新的消息,而是靠整理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与之前的研究相比,他更强调人类学进路,即反复强调给予语言表达以意义的“生活之流”的重要性。用他的话说:“不要去寻找词语的意义,去寻找它的使用方法吧。”他并不试图通过抽象地思辨去发现疾病“其实是什么”,而只是细细查探“疾病”这个词语在不同的情境中是怎样得到应用的。他确信要正确理解词语和思想,离不开其使用环境,因此才有他那著名的反问:“如果词语真的带有意义,那我们为什么不把词语扔开而只留下意义?”
由于其思想的艰深,在其最初的岁月里,维特根斯坦常倍感艰辛:他的著作长期无法出版,遭受许多误会,他曾说:“我的成果遭到多种多样的误解,或多或少变得平淡无奇或支离破碎。这刺痛了我的虚荣心,久难平复。”如果他能看到这本传记,可能多少会感到宽慰一些:理解他的人毕竟还是有的;而对他这样的一个人来说,理解他无非是指理解他的思想。
延伸阅读
维特根斯坦的代表著作———
《逻辑哲学论》,贺绍甲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12月版,13.00元。
《哲学研究》,陈嘉映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4月版,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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